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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内鬼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万全驿的夜并不安宁。

驿站外有京营铁骑轮番值守,火把将四周照的通明,连只野兔跑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驿站内,谨亲王带来的亲卫把守着每一处通道和楼梯口,连送水送柴的驿卒都要经过两道盘查。但越是守得密不透风,越说明所有人都清楚——伏兵虽然退了,可内应还没揪出来。

甄瑶被安置在驿站东厢的一间小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青黛和白芍轮流守着,楚临风在隔壁耳房候了一整夜。她几乎没有合眼,天刚蒙蒙亮便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衣靠在炕头。肚子里的孩子动得比平日频繁了些,她伸手轻轻抚着,嘴里低声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也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赵德安是天刚亮的时候来的。老太监站在门外先清了清嗓子,才让青黛通传了一声。甄瑶请他进来,他行了礼,也不坐,只站在炕前,拢着袖子低声道:“静妃娘娘受惊了。老奴这么早来,是有一件事想请娘娘帮着拿个主意。”

甄瑶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便知道他一夜没睡。她没有客套,只点了点头。

赵德安便压着声音把话说了。昨日伏击发生时,车队前后的布防是谨亲王亲自安排的,随行人员的名册也是御前反复核过的。但伏兵能精准地卡住前队和中军之间那道缝隙,说明有人对车队的阵型和行进节奏了如指掌,甚至知道安华会在那个时间、那个路段下马活动。这个人不在外围,在外围的伏兵不可能预判到这种细节。他只能在车队内部,而且大概率就在后宫随行的车驾之中。

“皇上的意思,”赵德安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是请娘娘替皇上留一份心。后宫随行的人里,娘娘最熟悉各宫脾性和底细,又素来细心。在查出眉目之前,皇上不便明着盘查,唯恐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内应跑了。只能请娘娘暗中留意——不必声张,只看着就好。”

甄瑶垂下眼帘,手指在被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赵公公,皇上和谨亲王那边,心里可有数?”

赵德安摇了摇头:“还没有。伏兵退得干脆,丢下的尸首和箭矢都查过了,箭矢上没有任何标识,尸首身上也没有记号,显然是提前做过安排。唯一能确定的是——内应还在队伍里。”

甄瑶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着赵德安,声音不大,却很稳:“臣妾知道了。臣妾会留意。但有一件事要请公公帮忙——今日路上,请公公找个由头,把周婉宁和苏答应的车驾调到臣妾马车后面。两个人,一个曾替萧家管过文书,一个是萧家旧案遗属。若真有内应,总要在路上和人通消息。臣妾跟在她们后面,看得清楚。”

赵德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当日车驾重新启程,行程果然比前一日慢了许多。甄瑶的马车被安排在中军靠后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前面两辆车的动向。周婉宁的车驾就在她正前方,苏答应的车驾在旁边稍偏处。两辆车相距不远,车帘都垂着,从外面看不出什么端倪。但甄瑶让小夏子骑着马在车队外围来回跑腿递水递物,实则留意着两辆车附近有谁靠近过、说了什么话、递了什么东西。

上午行进途中,周婉宁的马车曾在路过一处坡顶时短暂停了一刻,说是车轴松了要检查。车夫下车敲了几下轮毂,甄瑶坐在后面车里看得分明——周婉宁没有下车,但她的车帘掀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有一只手从帘缝里伸出来,像是在接什么东西。片刻之后车帘重新合上,周婉宁的丫鬟捧着一只水囊从车旁经过,往路边走了几步,似乎在倒水。小夏子远远绕了一圈,回来在甄瑶车窗外低声禀了一句:“周姑娘的车边停的时候,苏答应那边的车帘也掀了一下,但很快又放下了,没看清有没有递东西。”

甄瑶没有急着下判断。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午后抵达下一处驿站歇脚时,她让青黛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去了周婉宁的车旁,又让白芍给苏答应送了一碗安神汤。两人回来之后,青黛说周婉宁神色如常,只是问了句“静妃娘娘身子可好”,便低头继续翻一本旧棋谱,没什么异样。白芍说苏答应接了汤,道了谢,手很凉,坐在车里没动,只是捧着汤碗出神,碗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

甄瑶坐在炕沿上,将这两日的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周婉宁的马车在坡顶短暂停留、车帘缝里递东西;苏答应在同一时刻掀了车帘却又放下了;苏答应这两日精神恍惚,连热汤都没心思喝。两个人都可疑,但也都不足以定罪。

真正让局面发生变化的是当夜。驻跸之后,甄瑶让青黛去给安华送一盒蜜饯——安华受了惊吓,白日里一直蔫蔫的,谨亲王妃说她晚饭只吃了小半碗粥。青黛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对,进了屋便凑到甄瑶耳边低声说:“奴婢在谨亲王妃那边遇见了苏答应。她一个人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封信,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奴婢过去,她把信往袖子里塞,转身就走了。”

甄瑶放下手中的汤匙,坐直了身子。她想了片刻,吩咐青黛:“你去把小夏子叫来。”小夏子进来后,她压着声音交代了几句——明日上路后,让他盯紧苏答应那辆车,尤其是驿站停靠时苏答应去过哪里、和谁说过话、手里有没有拿过什么东西。小夏子领命而去。

第二日,车队继续北行。苏答应的车驾照旧行在甄瑶斜前方,车帘一动不动,看上去和前几日并无分别。但午后在第三个驿站打尖时,小夏子快步跑回来,在甄瑶车窗外附耳说了几句话。甄瑶听完,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吩咐青黛将车帘拉严,然后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午后启程不久,赵德安悄悄派了小禄子来请甄瑶到御前说话。甄瑶挺着肚子慢慢走到御驾前,萧景珩正靠在车中闭目养神,听见她上车才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先问了一句:“身子怎么样?”

“臣妾没事。”甄瑶在他对面坐下,将小夏子查到的线索简短地禀了:苏答应的车夫在驿站打尖时曾与驿站的马夫私下交谈过几句,而那马夫正是昨日从万全驿被临时调换过来的,本来今日该轮休,却主动请缨替班跑这一趟。两人交谈的时间很短,小夏子没听清说了什么,但看到马夫往苏答应的车辕下塞了一件东西。

萧景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叫了赵德安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赵德安领命退下,当晚驻跸后便带人悄悄检查了苏答应那辆马车的车辕。在车辕与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里,藏着一只极小的竹管,管内塞着一卷细纸条。纸条上写的是明日圣驾将要经过的路线和预计打尖的驿站名字。

赵德安把竹管和纸条呈到御前时,甄瑶正坐在旁边喝安胎药。萧景珩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然后将纸条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字迹端正娟秀,和她在内务府旧档里翻到过的那份伪造的马车购置文书上的笔迹并不相同。但和苏答应入宫时填写的秀女名册上的笔迹——她在内务府核验过所有秀女名册——如出一辙。

甄瑶将纸条搁下,抬头看向萧景珩,轻声道:“是苏答应写的。但臣妾觉得,她不是主谋。”

萧景珩挑了挑眉。

“她的字迹太工整了。”甄瑶说,“如果真是内应,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笔迹。要么她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要么她故意留下笔迹,是等着被人发现。”

当天夜里,苏答应被带到御前。赵德安只问了一句,她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她的父亲当年替萧府伪造文书后,萧家虽然倒了,但萧家旧部仍有残余势力在外面经营。三个月前,有人通过她在宫外的母亲递话进来,让她在北巡途中记录圣驾车队的行进路线,每过一站便往车辕下塞一只竹管,自然会有人来取。对方许诺,等事成之后,替她父亲翻案,恢复她家的名誉。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做了。但她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也没有见过接头的人——她只负责写字、塞竹管,其余一概不知。

萧景珩听完,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刻发落。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主动来找朕?”

苏答应伏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臣妾怕。臣妾不知道还能信谁。”

殿中沉默了很久。甄瑶坐在一旁,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苏答应做错了事,但这桩错事的根不在她身上,在那些把她逼到角落里的人身上。她将目光移向萧景珩,没有开口求情,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决断。

萧景珩沉吟片刻,开口道:“押回京城,交宗人府按律审办。她父亲的事另案处理,不牵连她母亲。至于外面那条线——朕自有安排。”

苏答应被带走之后,甄瑶在御前又坐了一会儿。萧景珩端着一盏热茶递给她,她没有接,只是轻声问了一句:“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外面那些残留的人?”

萧景珩将茶盏搁在她手边,语气平淡如常:“谨亲王明日先行回京,调京营精锐封锁北境几条要道。朕这一路继续北巡,路线不变。”

甄瑶微微一愣:“路线不变?”

“不变。”萧景珩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车帘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冷定的重量,“蛇已经引出来了,总要让它再往前爬一爬,才能看清它的七寸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