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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北巡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建昭九年四月初八,圣驾北巡。

此次北巡名义上是巡视北境边防、抚慰边地将士,实则还有一重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用意——引蛇出洞。年初那封来自京畿暗桩的密报,在萧景珩的御案上压了整整一个冬天,直到三月中旬,暗桩截获了北境残部与宫中内应的最新联络密信,他才最终定下了北巡的日子。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有对后宫提起,却在拟定随行名单时费了不少心思。随行人员由他亲自勾选,名单反复斟酌:皇后留京坐镇,德妃沈素蘅以协理六宫身份留守,协助处理日常事务并保持与前朝的信息通畅;淑妃柳含烟随行,庄昭仪何氏携安阳、福安二位公主同行,新入宫的秀女中只点了周婉宁和苏答应二人。苏答应的名字是他犹豫最久才勾上的——她父亲牵扯的那桩萧家旧案尚有余韵未消,此去北境若真如暗桩所报,有人企图策应内应生事,与其把这个最安静的人留在宫里,不如带在身边亲自看着。至于甄瑶,名单上原本没有她的名字。她怀胎已近六个月,太医每日来请脉,出行不便,留在宫中待产最为稳妥。

但甄瑶不这么想。

她得知随行名单中没有自己的名字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铺开纸笔,给皇帝写了一封信。信中说:臣妾虽身怀六甲,但此胎一直安稳,每日饮食起居一切如常,楚太医也说过适当走动有助于顺产。北境这一趟,臣妾若留在宫中,日夜悬心反倒于胎儿不利——臣妾宁可随行在侧,哪怕只在队伍最后慢慢跟着,也不想独自留在宫中等消息。信末附了一行小字:上回秋狝没能陪皇上骑到终点,这次希望补上后半程。

信由赵德安亲自呈到养心殿。萧景珩看完信,反复读了好几遍,最后将信纸搁在案上,叹了口气,提笔在随行名单末尾加上了她的名字。加完之后又犹豫了一瞬,在“静妃”旁边注了一笔:车驾每日行程不得超过四个时辰,配最稳的马车、四名有经验的产婆随车,太医楚临风全程随同。赵德安接了名单,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这世上敢跟皇上讨价还价还从不翻脸的,大概也只有这位了。

四月初八,天色未明,东华门外已是灯火通明。北巡车队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最前面是京营精挑细选的八百铁骑,后面跟着谨亲王率领的三千步卒压阵。圣驾居中,谨亲王妃和安华郡主同在一车,柳含烟与庄昭仪的马车紧随其后,再往后是秀女们的车驾和载运太医、产婆、宫人的后勤车队。甄瑶的马车被安排在队伍中段靠后的位置,速度最慢、行驶最稳,车内铺着厚厚的褥子,四角各置一只铜暖炉,太医的车驾就紧跟在后面。谨亲王妃特意遣了个从前在西南替军属接生过的老嬷嬷到甄瑶车上随行,甄瑶推辞不过,只得道谢着收下了。

车队出京之后沿着官道北行,四月的北境尚未完全回暖,路边的田野里麦苗刚拔了半尺来高,远山尚有残雪未化。谨亲王妃时常在歇息时过来陪她说说话,柳含烟隔三差五地端些点心过来,安华也总想跑过来找静姨母,被母亲拦了好几回才作罢,最后干脆把路上摘的野花扎成小花束托庄昭仪转交给甄瑶——她怕惊扰了静姨母腹中的小宝宝。甄瑶坐在车中,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风景,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平静。这种平静和她在流云馆里翻账册时的平静不同——那是专注,这是放松。越往北走,天就越低,地就越阔,空气里不再有京城的喧嚣和宫墙的压抑,取而代之的是泥土、青草和远方隐隐传来的马蹄声。

行至第七日,队伍接近北境防线最外围的万全驿。这一带多丘陵,从官道拐下岔路便是大片起伏平缓的荒草地,偶有残存的旧烽燧孤零零地矗立在坡顶。安华在车上实在闷得发慌,谨亲王妃便陪她下来骑了一阵马,几个亲卫远远护着,不敢靠近。安华骑的还是那匹西南带回来的小花马,沿着驿道侧旁的丘陵小跑了一圈便收住了速度,谨亲王妃便放下心来,由着她撒欢。

变故毫无预兆。先是车队前方的马匹同时发出惊嘶,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箭矢的破空声密集如蝗,从驿道两侧的灌木丛后腾起。护卫反应迅速,盾牌手与弓弩手顷刻之间便列阵迎敌,但对方显然不是普通的流寇——密报中提到的那些人在退入北境之后收容了被遣散的私兵,箭雨乱而不散,生生把前队与中军之间撕开了一道短促的口子。安华的小花马被箭矢的呼啸声惊得人立而起,谨亲王妃正要催马靠过去将她拉回阵中,侧前方忽然爆开一团箭矢击碎的土浪——另一处伏兵发动了拦截。安华猝不及防地被惊马甩落在地,小花马独自朝驿道边缘的乱石丛狂奔而去,紧跟着又有两骑马贼从灌木丛后冲出,直奔安华落马的方向。

甄瑶正由青黛扶着在车边透气,听到前方箭矢呼啸、马匹嘶鸣,随即看清安华落马的位置正处在伏兵和车队中军之间那片被短暂撕裂的无人缓冲地带。她的手猛地攥紧了青黛的胳膊,下意识便迈出一步要往那边冲——她这辈子最见不得孩子出事。但她只迈了一步便被人从后面死死拽住。产婆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青黛和小夏子同时抱住了她的腿和胳膊,三个人叠在一起,声音又急又低:“主子您不能去!”“您现在不是一个人!”“求您了,您退一步,就一步!”甄瑶僵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的旧茧里,眼睁睁看着安华的小花马从乱石丛边绕了一圈又跑回来,而谨亲王的亲卫已有一骑从乱战中斜刺里冲杀过去,连发三箭逼退骑贼,另一名骑卫俯身一捞,将安华从地上捞上了马背。

甄瑶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早做出了妥协——腹中的孩子似乎也被惊动了,轻轻踢了她一下,不重,却足以让她整个人软下来。她后退一步,后背靠在车厢上,大口喘着气,指甲掐进掌心的旧茧里。青黛和白芍同时扶住她,小夏子张开双臂挡在车前,嘴里反复念着“主子别怕、主子别怕”,声音抖得比谁都厉害。

伏兵并未恋战。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正面突破京营铁骑的护卫圈,而是劫持北巡队伍中身份最显赫的质子。一击不中便果断撤离,丢下数具尸首和几匹伤马,余者翻过丘陵朝北逃窜,转瞬便没入起伏的坡地之后。谨亲王没有下令追击,只是让铁骑重新列阵,清点伤亡、收敛尸身,将护送的阵型从行进列队转为防御阵型,火速开赴最近的万全驿。

万全驿是个小驿站,平日只容十余名驿卒轮值,今夜却挤满了人。驿舍的厅堂被临时辟为议事厅,谨亲王和几个将领在里面对照地图和截获的箭矢样式分析伏兵来路。萧景珩坐在驿舍最里间的火炕上,面色如铁。安华已被谨亲王妃抱在怀里,除了右腕轻微的扭伤和满脸的泪痕之外安然无恙——她的花马是谨亲王亲卫从乱石丛外牵回来的,右前蹄带了轻伤,却一直守在驿舍门口不肯走,被谨亲王妃悄悄喂了一把干草。萧景珩把谨亲王和赵德安叫进里间,三人关上门低声说了很久的话。甄瑶被安置在隔壁房间,楚临风亲自来请了脉,确认胎气未动、母体无恙,只是精神受了些惊吓。他重新开了一副安胎的方子,反复叮嘱今夜务必静卧,明日车程再减一个时辰。

赵德安出了里间,亲自在驿舍门外站了一整夜。后半夜起了风,他拢着袖子望着北边那片黑黢黢的丘陵,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次伏击,劫的不是安华,是皇上最看重的人——安华是谨亲王嫡女,而谨亲王是皇上的亲皇叔、京营提督,劫走她就等于同时要挟了皇帝和军方。能在这个时间和地点发动伏击,说明随行队伍中一定有内应。而那个内应,此刻可能就在这座小小的驿舍里,和他们睡在同一片屋檐下。

他打定主意,明天一早便找个机会和静妃通个气。眼下皇上身边最需要的不只是武将和亲卫,还有能在后宫随行人员中不动声色排查的、沉稳而可信的人。这个人就是静妃——这位在后宫里翻旧账册翻到抚恤金差额都能查得明明白白的人,查内鬼大概也不会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