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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东宫旧事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甄瑶在揽月阁住下来的第七日,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邀约。

彼时她正坐在窗下翻看一本从皇后那里借来的《大周舆图志》,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递上一张洒金笺,上面的字迹端秀清雅,落款处只写了两个字——毓秀。

是德妃。

甄瑶将洒金笺合上,指尖在微凉的纸面上轻轻摩挲了片刻。入宫以来,她见过德妃两次,一次是皇后茶会上远远一面,一次是在御花园中偶然相遇,彼此只点了点头便各自走开。德妃沈素蘅是宫中出了名的“书痴”,不结交、不串门、不搅局,像一株开在角落里自生自灭的素心兰,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后宫还有这么一位妃子。

这样的人忽然递帖子请她过去喝茶,本身就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常在,要去吗?”青黛小声问。

“去。”甄瑶将洒金笺收进妆奁的暗格里,站起身来,“替我挑那件月白暗云纹的衣裳,头面不要太亮,素净些就好。”

青黛应了一声便去准备了。她虽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对德妃的邀约如此重视,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多问。入宫短短一个月,甄瑶的每一个判断都被事实验证过,青黛对她的信任早就从“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变成了“主子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毓秀宫坐落在后宫西侧,离中轴线上的凤仪宫和昭阳宫都有一段距离,占地不算大,却胜在清幽。甄瑶到的时候,德妃已经在院中等她了。不是在正殿,而是在宫院东南角的一处小亭子里,四面种满了青竹,风过时有细碎的沙沙声,像是翻书页的声响。

沈素蘅今天穿了一身烟青色的家常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竹节簪,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华贵的首饰。她坐在亭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粗陶杯,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水经注》。

“静常在来了。”她放下书,抬眼看过来,笑容淡淡的,既不热络也不疏远,像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清茶,“坐吧,不必多礼。毓秀宫没那么多规矩。”

甄瑶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常礼,这才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石桌上的书册,微微笑道:“德妃娘娘好兴致,在读《水经注》?”

“闲着也是闲着。”沈素蘅替她斟了一杯茶,动作随意而自然,“这茶是今年南边新贡的顾渚紫笋,外头都说比不上龙井碧螺,我却觉得它好,胜在滋味清正,不加雕琢。”

甄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回味却甘,确实如她所说,是一味不事张扬的好茶。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盏茶的工夫,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风雅事——谁的字写得好,哪里的砚台出名,前朝哪个文人的诗最有风骨。甄瑶并不急着问德妃为何请她来,只是顺着她的话题不疾不徐地聊着,偶尔恰到好处地引出一些自己的见解,既不过分卖弄,也不故作谦逊。

聊到最后,沈素蘅忽然放下了茶杯,看着亭外摇曳的竹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和方才的话题毫不相干的话。

“你像一个人。”

甄瑶微微一怔,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她说完。

沈素蘅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又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判断。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的弧度里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苦涩。

“你像皇后年轻的时候。”

这句话落下之后,亭子里安静了很久。风穿过竹林,吹得石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动,沈素蘅伸手按住书页,垂着眼睫,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甄瑶没有催促,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她知道,德妃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不是在茶会上能听到的东西。

果然,沈素蘅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只有在深夜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疲惫。

“你入宫晚,许多事情不知道。”她说,“现在后宫里的这些人,看皇后和贵妃斗得你死我活,都以为她们是入宫之后才结的怨。其实不是。她们的恩怨,早在东宫的时候就种下了。”

甄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东宫,那是先帝还在的时候,皇帝还是太子时的旧事。那段历史在后宫中几乎很少有人提起,偶尔有人说到,也都是含糊其辞,一笔带过,仿佛那是一段被人刻意掩埋的往事。甄瑶上一世在宫外零星听过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也不过是“太子妃贤德、太子偏宠侧妃”之类的表面话。

而此刻,德妃显然要告诉她更深处的东西。

“建昭元年之前的东宫,”沈素蘅慢慢开口,目光落在远处被竹影切割成碎片的天光上,“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太子还不是皇上,皇后也不是皇后,她是镇北侯府的嫡女,顾家的掌上明珠。”

她顿了顿,声音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怅然。

“你见过皇后年轻时候的样子吗?”

甄瑶摇了摇头。

“很美。”沈素蘅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遥远的、近乎怀念的温柔,“不是贵妃那种张扬明艳的美,而是一种很干净很亮堂的美,像冬天里最晴最冷的那一天,阳光照在雪地上,干干净净的,一眼就能看到底。那时候她身体还没这么差,会骑马,会射箭,笑起来声音亮得像银铃。”

甄瑶静静地听着,脑海中试图勾勒出那个画面——一个明媚鲜活的少女,策马扬鞭,笑容灿烂。那个形象和她如今每日在凤仪宫中见到的那个面色苍白、靠在美人榻上微微喘息的皇后,几乎判若两人。

“太子很喜欢她。”沈素蘅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分明,“非常喜欢。喜欢到了什么程度呢?那时候东宫里的人私下都在说,太子殿下看太子妃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怕碰碎了、怕弄丢了,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软三分。”

甄瑶的呼吸轻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凤仪宫茶会上,皇帝从外面走进来,第一个动作是伸手扶住了正要行礼的皇后,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温和的那句“皇后不必多礼”。当时她以为那不过是帝王对中宫的表面功夫,此刻听德妃说来,那其中分明藏着更深的、被压抑了多年的东西。

“可是后来呢?”甄瑶轻声问。

沈素蘅沉默了很久,久到甄瑶以为她不想再说了。然后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像是需要用这点凉意来压下什么情绪似的,重新开口时,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后来,先帝驾崩,太子登基。按祖宗规矩,太子妃理应册立为后,这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出在——”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甄瑶,眼底深处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件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顾家的势力太大了。”

甄瑶的心猛地一跳。

“镇北侯顾崇山,手握北境十万兵权。皇后的两个叔父,一个在吏部,一个在户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先帝在时,顾家是太子的最大助力,因为那时候有别的皇子在争储位,太子需要顾家的支持。但等太子登基之后,这股势力就成了悬在皇位上方的剑。”

“功高震主,势大压君。”甄瑶喃喃道。

“没错。”沈素蘅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似乎在认可她的敏锐,“皇上不是不念旧情的人,但他首先是皇帝。做皇帝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在朝堂上的分量太重,重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江山坐不稳。他喜欢皇后,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但恰恰因为他喜欢,他反而更不敢放任自己去喜欢。”

甄瑶微微皱眉,这句话乍一听有些矛盾,但她仔细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后背隐隐生出一层寒意。

“因为如果他太过偏爱皇后,皇后在宫中的地位就更稳固,顾家在朝堂上的分量就更重。而那些依附顾家的官员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其他人就会更加不安,朝堂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她慢慢地说出自己的推论,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峻。

沈素蘅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份审视的目光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或许是对一个新人能如此迅速地看透局势的惊讶,或许是一种终于找到了能听懂这些话的人的欣慰。

“你说得一点不错。所以皇上登基之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是刀刃划过丝绸,干净利落地切开了那段被粉饰了多年的往事。

“他册封了萧令娆为贵妃。”

“萧令娆是他的表妹,太后的亲侄女,太傅萧远山的女儿。萧家在朝中的势力不逊于顾家,甚至在某些地方还要更胜一筹。皇上把萧家的女儿扶上贵妃之位,名义上是恩宠萧家、孝敬太后,实际上——”沈素蘅的嘴角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是在用萧家制衡顾家。”

“皇后和贵妃的争斗,从一开始就不是后宫争宠那么简单。”

甄瑶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她一直以为后宫的争斗不过是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充其量牵扯到家族的利益。但她此刻才真正明白,皇后和萧贵妃之间的战争,本质上不是两个女人在抢一个男人,而是两股庞大的朝堂势力在后宫中的延伸。

而皇帝,就是那个亲手布下这局棋的人。

他爱着皇后,却亲手把一个足以与皇后抗衡的女人放在她对面,让她日夜面对一个虎视眈眈的敌人。他给了萧贵妃权势和荣耀,但当萧贵妃真的威胁到皇后的时候,他又会在关键时刻出手保护皇后——上一世甄婉入宫后导致皇后失势、被萧贵妃吞掉大半权力的结局,未尝不是皇帝一时疏忽酿成的大错。

“那他……”甄瑶的声音有些干涩,“皇后知道吗?”

沈素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苦涩比茶还浓。

“皇后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她说,“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是被放在火上烤的那个人,知道自己的家族是皇上心里最大的芥蒂,知道那个男人真心爱她,但那点真心在江山社稷面前轻如鸿毛。可她还是什么都不说,照常打理后宫,照常对皇上温柔以待,好像那些暗箭和冷落都不存在一样。”

亭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甄瑶忽然觉得一阵胸闷。她说不上来这股情绪是为了谁——为了那个明知被爱人制衡却依然坚守中宫的皇后?还是为了那个明明深爱却不得不亲手设局打压的皇帝?亦或是为了那些在权力旋涡中被碾碎的、细如尘埃的普通人的一生?

她的上一世,甄家满门抄斩,说到底也不过是这样庞大棋局中的一粒尘埃。

“德妃娘娘,”甄瑶抬起头,看着沈素蘅的眼睛,问出了今晚最重要的问题,“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素蘅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竹林里的风声都停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却异常真实。

“因为我不想再站在旁边看戏了。”她说,“入宫五年,我自诩清高,不参与、不站队、不沾因果。我以为这样就能独善其身。可事实上,我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帮凶。我知道皇后是好人,知道贵妃做的事有多少是错的,可我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做过。我躲在自己的书堆里,假装看不见。”

她站起身来,走到亭边,伸手折了一枝竹叶,拈在指尖轻轻转动,背对着甄瑶,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直到那天在皇后茶会上,我看着你弹那把焦尾琴,看着你不慌不忙地化解了贵妃的刁难,眼睛里没有一丝惧色。我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说——这个人不一样。”

沈素蘅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甄瑶身上,那双一向淡漠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很安静的、近乎孤勇的光芒。

“静常在,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要走的路会很难。皇后身边从来不是没有过聪明人,可她们大多待不长。贵妃的手段,太后的默许,皇上若即若离的态度,每一关都能让人粉身碎骨。”

“但如果你真的打算走下去——”她顿了顿,将那枝竹叶轻轻搁在石桌上,推到了甄瑶面前,竹叶翠绿欲滴,叶尖微微颤动,“算我一个。”

甄瑶低头看着桌上的那枝竹叶,沉默了很久。

她想了很多。想上一世甄家的覆灭,想自己在刑场上看到的最后一片雪,想皇后递给她那本《大周舆图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和期待,想皇帝在茶会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投向她的那一瞥。

最后,她伸出手,将那片竹叶拈了起来,轻轻夹进了自己随身带来的书册中。

“德妃娘娘,”她站起身,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稳得像磐石,“您今日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忘。”

沈素蘅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入宫五年,独来独往,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盟友。所有人都说她清高孤僻,说她是书呆子,说她白占了德妃的位子却不懂得利用。她也确实不在乎这些议论,但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窟窿,是那些书页和画卷填不满的。

那是一种独自站在暴风眼中央,看着风暴肆虐却无能为力的空洞。

而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窟窿好像小了一点。

“行了,茶凉了。”沈素蘅收回思绪,面上又恢复了那副闲淡从容的模样,挥了挥手,“改天再来喝茶吧。下次我给你看一套前朝的碑帖拓片,是从翰林院我父亲那里讨来的,外头见都见不到。”

甄瑶笑了笑,行了个告退的礼,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慢慢走远。青黛在宫门外等着,见她出来便提了灯笼跟上去。

走出毓秀宫很远,甄瑶才在一条无人的回廊上停住了脚步。她从袖中取出那片竹叶,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竹叶青翠,脉络分明,边缘有一道极细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折痕—像是一道愈合过的旧伤。

她的耳边又响起了德妃说的那句话。

  “这场棋,其实都是皇上布的局。”

  甄瑶将竹叶重新夹回书中,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上一世,她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就在宫门外做了冤魂。这一世,她从死局中重生,一步步走进这座深宫,走到皇后的身边,如今又多了德妃这个看似不起眼却深藏不露的盟友。

  棋局正在一点一点地铺开。

  而她手中的棋子,也越来越多了。

  回到揽月阁,甄瑶坐在妆台前,青黛替她拆头发。铜镜里映出她沉静的眉眼,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德妃今天说的那些话,补上了她认知中最大的一块空白。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上一世甄婉入宫后会死得那么惨——一个不懂规矩的庶女,无意中闯入了这样一场布局精密的权力棋局,成了两股巨力交锋时的炮灰,连带着整个甄家都成了陪葬品。

  而这一世,她不会再做炮灰。

  她要做执棋的人。

  甄瑶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座宏大的棋盘,黑白交错,对面坐着的不是萧贵妃,而是一个她从未看清过面容的男人。

  皇帝。萧景珩。

  这个男人才是这局棋真正的执棋者。

  但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再高明的棋手,也有他算不到的地方。

  比如,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按常理出牌。

  窗外,夜色四合,凤仪宫和昭阳宫的灯火在黑暗中遥遥相对,像两枚对弈的棋子。

  而在这两枚棋子之间,揽月阁的一盏孤灯悄无声息地亮着,像棋盘上刚刚落下的一枚黑子,落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眼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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