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常在

储秀宫的日子，在新入宫的秀女们看来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每日寅时起身梳妆，卯时去教习嬷嬷处学规矩，辰时用过早膳便要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若皇后留她们说话便多待一会儿，若不留，便各回各院，等着下一次被召见。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秀女们的心思便渐渐浮了上来——有人焦躁不安，有人刻意表现，有人暗中走动关系想要早些定下位份。

甄瑶什么都不做，她每日照常起居，规规矩矩地学规矩，安安静静地待在储秀宫最偏僻的那间厢房里。青黛替她着急，私下里不止一次地劝：“姑娘，奴婢看别的秀女都给各宫娘娘送东西、攀交情，您就这么干等着？”

甄瑶正在绣一方帕子，银针穿过素白的绢面，针脚细密平整。她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急什么。位份是皇后和皇上定的，不是哪个娘娘一句话就能给的。这个时候谁蹦得最高，谁摔得最惨。”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事实上，甄瑶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赌对了。

建昭七年十月十六，皇后的懿旨到了储秀宫。

掌事姑姑许嬷嬷亲自来传的旨，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托盘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崭新的宫装、首饰和一应文书。储秀宫的秀女们全都跪在院中听旨，许嬷嬷展开懿旨，一字一句地念道：

“皇后慈谕：储秀宫秀女甄氏，系户部侍郎甄怀远嫡长女，年十七，品性端淑，礼仪周全，深得本宫喜爱。着即日起册为正六品常在，赐号‘静’，移居凤仪宫偏殿揽月阁。钦此。”

满院寂静，正六品常在。

这个位份不算高，在六品常在之上还有贵人、才人、美人、婕妤数级，更遑论九嫔四妃。但在这一批入宫的秀女当中，甄瑶是第一个被正式册封的，而且是跳过答应直接封了常在，赐了封号不说，还特许移居凤仪宫——那可是皇后的地盘，离养心殿最近的地方。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甄瑶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得意之色，只是规规矩矩地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册封文书，声音平稳得像是接了一盏茶：“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许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她在宫中三十余年，见过太多秀女得封之后的模样——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得意忘形，有人当场就开始盘算下一步。而这个甄常在，从头到尾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这个位份早在她意料之中。

许嬷嬷暗暗点头，压低声音多说了一句：“常在好福气。凤仪宫的揽月阁，可离皇后娘娘的正殿不远，旁的主子想住还住不上呢。”

甄瑶微微欠身：“有劳嬷嬷提点，臣妾谨记。”

消息传开后，储秀宫炸了锅。

和甄瑶同住的几个秀女反应各异——有人真心实意地来道贺，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场面话便走，也有人直接甩了脸子，在背后嚼舌根说她不过是巴结皇后巴结得好。甄瑶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是安安静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搬往凤仪宫。

青黛倒是高兴坏了，一边叠衣裳一边压低了声音叽叽喳喳：“姑娘——不对，该叫常在主子了！常在您可真是料事如神，说等就等来了天大的好事！赐号‘静’，皇后娘娘这是夸您沉稳呢，还有揽月阁，那可是凤仪宫里最好的偏殿……”

“青黛。”甄瑶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高兴完了就把东西收拾好。揽月阁是皇后的地方，住在那里更要处处谨慎，一步都错不得。”

青黛吐了吐舌头，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点了点头。

搬入揽月阁的第三天，皇后传了甄瑶去正殿说话。

揽月阁离凤仪宫正殿不过一箭之地，穿过一道抄手游廊便到。甄瑶到的时候，皇后正半靠在美人榻上看书，身上搭了一条薄毯，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面上有了淡淡的血色。

甄瑶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皇后抬手示意她起来，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这身宫装穿在你身上倒是好看。”皇后示意她坐下，“揽月阁住得可还习惯？”

“回娘娘，揽月阁一切都好，臣妾感激不尽。”甄瑶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姿态恭敬却并不拘谨。

皇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转了话题：“你可知本宫为何要赐你一个‘静’字？”

甄瑶微微垂首：“臣妾愚钝，请娘娘明示。”

“这批秀女入宫快一个月了，”皇后将茶盏搁下，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目光却一直落在甄瑶身上，“有人在御花园里‘偶遇’了皇上三回，有人给贵妃送了七八次礼，还有人托关系找到了寿康宫的崔嬷嬷。只有你，什么都没做。”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在后宫之中，‘什么都不做’才是最难得的。本宫喜欢沉得住气的人。”

甄瑶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轻声说道：“臣妾不敢当娘娘谬赞。臣妾只是觉得，入宫以来承蒙娘娘厚爱，自当安守本分，不给娘娘添乱。”

皇后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柔和了几分，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开口道：“本宫这凤仪宫，看着花团锦簇，实则冷清得很。贵妃那边人来人往，本宫这里愿意来的人却不多。你既然住进来了，往后便多往正殿走动走动，陪本宫说说话。”

这话说得极为亲近，几乎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甄瑶心中雪亮，皇后这是要正式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了。她当即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娘娘抬爱，臣妾定不负娘娘厚望。”

皇后受了她这一礼，伸手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往后私下里说话，不用那么拘着。”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皇后问了她家中的情况、父母身体、小时候读过什么书，甄瑶一一答了，言辞得体又不失真诚。说到兴起处，皇后甚至还笑着提起自己未出阁时在镇北侯府养过一只狸花猫，调皮得很，把她父亲的书房挠了个稀巴烂。

甄瑶恰到好处地接话，气氛融洽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长辈与晚辈。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许嬷嬷掀帘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地禀报道：“娘娘，贵妃娘娘来了。”

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端庄的神色，淡淡道：“请进来吧。”

帘子一掀，萧令娆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满头珠翠，艳光四射，一进门便将整个殿中的目光都吸了过去。她的目光在殿中一扫，先落在皇后身上，敷衍地行了个礼，然后便转向了坐在下首的甄瑶。

那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冷意。

“哟，这就是新封的静常在？”萧贵妃笑了一声，笑容明艳却没有半分温度，“本宫倒是来巧了，正好见见皇后姐姐跟前的红人。”

甄瑶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臣妾静常在甄氏，参见贵妃娘娘。”

萧贵妃没有让她起来，而是施施然走到皇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懒懒地抬了抬手：“起来吧。”

“谢娘娘。”甄瑶直起身，重新落座，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萧贵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静常在好福气，才入宫不到一个月就得了封号，还住进了凤仪宫。皇后姐姐对你还真是另眼相待。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后宫不比别处，站得高了，风也大。常在可要站稳了。”

这话里的威胁几乎不加掩饰。

甄瑶微微一笑，垂眸道：“贵妃娘娘教诲，臣妾铭记在心。臣妾不过是皇后娘娘身边一个小小的常在，哪里谈得上站得高站得低，只求安安分分地伺候好娘娘，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便是了。”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正面顶撞贵妃，也没有露怯示弱，反而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极低，让贵妃一时之间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由头。

萧贵妃眯了眯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冷哼一声，转向皇后说起了别的事：“姐姐，下月便是太后的千秋节了，臣妾想着今年的寿宴是不是该办得热闹些？皇上登基七年，太后还没好好过过一个整寿呢。”

皇后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地和她商议起寿宴的事宜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潮涌动。甄瑶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被问到才答一句，其余时候只是垂眸静听，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萧贵妃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起身告辞了。临走时，她在门口停了停脚步，回头看了甄瑶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静常在，改日得了空，来本宫的昭阳宫坐坐。本宫那里有一壶好茶，想请你品品。”

甄瑶起身行礼，恭声道：“贵妃娘娘盛情，臣妾改日定当登门叨扰。”

萧贵妃笑了笑，转身走了。

殿门合上的一瞬间，皇后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她靠在美人榻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甄瑶，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你今日应对得很好，”皇后说，“但你也要看清楚了——她已经盯上你了。”

甄瑶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臣妾明白。只是臣妾不懂，臣妾不过一个小小的常在，贵妃娘娘为何这般……”

“因为你是本宫的人。”皇后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锋利，“你是本宫亲自提拔的第一个新人，她打你的脸，就是打本宫的脸。所以她要敲打你，要让所有人看看，跟本宫走得近的人，不会有好日子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甄瑶身上，眼底的疲惫和无奈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甄瑶，”皇后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位份，“本宫实话告诉你，这些年本宫身子不好，后宫的事大半都是她在管。本宫不是不想争，是争不过。但本宫也不想一辈子都被人压在头上。你来了，本宫看着你喜欢，也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会护着你，但你自己也要留神。在这宫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甄瑶静静地听完，站起身，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娘娘，”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妾的命是娘娘给的，臣妾的位份也是娘娘给的。从今往后，臣妾便是娘娘的人，娘娘指哪儿，臣妾打哪儿，绝无二心。”

皇后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少女，看着她眼底那份不想装出来的真诚和决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暖意。她在后宫待了快十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口蜜腹剑，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直白地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伸手将甄瑶扶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难得地有些发颤：“好。本宫记住了。”

从凤仪宫正殿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晚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宫灯微微摇晃。甄瑶拢了拢衣领，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回走，青黛提着灯笼跟在后面。

走到揽月阁门口时，甄瑶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凤仪宫正殿，又转头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昭阳宫的轮廓，眼底映着昏黄的灯光，明灭不定。

“小主？”青黛小声唤她。

“没事。”甄瑶收回目光，抬脚跨进了揽月阁的门槛。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将夜风和远处的灯火一同关在了外面。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储秀宫里安安静静等着的秀女了。她已经被推到了台前，被皇后亲手扶上了棋局。

而萧贵妃的敲打，只是第一手棋。

她要接住这手棋，还要反手落下一子，让萧贵妃知道——她这块骨头，没那么好啃。

甄瑶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拆下头上的素银簪子，看着镜中自己平静的面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建昭七年十月十六，”她在心里默念，“从今天起，我的棋局，正式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