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半夜跳闸

那天的观测任务比预计的要晚。

沈星回下午出门的时候跟你说过，“今晚有流星雨的观测窗口，可能要到凌晨。你先睡，不用等我。”

你应了一声，没当回事，继续趴在客厅茶几上补你那篇拖了三天的论文。

晚上十点，你已经写到参考文献部分。客厅的灯忽然灭了“啪”的一下全黑，然后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你愣了一下，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屏幕顶端没有运营商信号，“没有服务”，连WiFi都断了。

你以为是小区停电，借着手机的光走到窗边往外看，对面那栋楼的灯全亮着，隔着一条窄窄的绿化带，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洋洋的。

不是停电，是你家跳闸了。

电闸在门外走廊的墙壁上，你知道。你搬进来的时候物业说过，“电闸在门口左边，跳了推上去就行。”

但你没有动，你站在玄关，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脑子里闪过走廊的样子——声控灯没坏的时候它很亮，但声控灯有延时，你从门口走到电闸那几步路，灯会灭，灭了之后，走廊是黑的。

你把手缩了回去，你发消息给沈星回。

“家里跳闸了，你回来的时候帮忙推一下电闸。不知道是哪一路，可能是总闸，就在门口左边。”

消息发出去，灰色的“未读”小字跟在末尾，你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决定不等了。

你回到卧室，把窗帘拉严实，钻进被子里。手摸着床头柜上的台灯——没电，它不亮。你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有一小块灰白色的亮斑。你跟那块亮斑对看了很久，不知不觉睡着了。

你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你不是自然醒的，是有什么东西把你从梦里拽出来的。

你屏住呼吸，侧耳听，声音从大门的方向传来，很轻，是金属摩擦的细响，像钥匙在锁孔里试探，又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拨弄锁芯，不是开锁，是撬锁。

你握紧手机，沈星回还没有回你的消息。你摸黑下床，赤着脚，下床确认自己卧室的门被锁好了。

外面的声音没有停，金属碰撞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门被撞开了。脚步声，沉重的、不属于沈星回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响起。

你的手按住自己的嘴。

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走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停在你房间门口。

你从门的缝隙里看出去，手电筒的光从你敞开的房门透进来，把那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黑，他走进来了。

那个人开始撞门，年久失修的房门很快被撞开了，你情急之下躲进了衣柜。

那个人进来了，脚步声在地板上踩出粗粝的声响，碰到了你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碰到了你摊在桌上的书，碰到你喝了一半的水杯，水杯倒了，咕噜噜滚了一圈，他在翻你的东西。

外面的声音忽然停了，安静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你听到另个人的声音响了。

“这里没人”他的声音低哑，像含着一口痰，“我记得没错，这里应该就只住了一个小姑娘，算算时间，应该是个学生。”

你心中暗道不好。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衣柜外面的地板上是木屑和灰尘，他的鞋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吱嘎声。

越来越近，他的手抓住了衣柜的把手。

就在这时，走廊的声控灯忽然亮了。

走廊深处的灯，从电梯间那边一盏一盏亮过来，是有人从电梯里出来了。

那个人停下了拉衣柜门的动作，脚步声快速往客厅方向移动，然后停在阳台上。也许是在躲，也许是在找别的出路。

门锁响了。

这次不是被撬开的那种响，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舌收回的那种响。

你的眼泪是听到锁舌收回的那一瞬才掉下来的。

沈星回开门的方式跟平时一样，钥匙转半圈，门推开三分之一，侧身进来，顺手带上门。他回来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还亮着，灯光从他的身后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安静。

他应该看到客厅的异样了。椅子歪了，你们去街市精心挑选的摆件倒在地上，抽屉开着。

你的外套从椅背上滑下来，堆在地上。他没有喊你的名字。

接着，你听到了风声。

物体快速划破空气时带起的气流，然后是撞击的闷响。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墙上，整栋楼都颤了一下。先拳头打在人身上的声音，然后人的身体被扔出去砸在墙面上的声音。

第二声闷响，玻璃碎了，是阳台的推拉门。然后是人的惨叫。

“我——我不是——”

骨头错位的声音，干净利落，一次到位。惨叫变成了哭嚎。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然后你听到了沈星回的声音。

“她呢？”

“没碰——没碰她——没找到人——”

沉默。

“滚。”

脚步声连滚带爬，客厅的门被从外面带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衣柜的拉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沈星回站在衣柜外面，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你身上。他的白色卫衣上有灰，袖口蹭破了一点，浅蓝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亮，像你以前在天文台看过的那颗星星。

他伸出手，“手给我。”

你把右手伸出去。他握住你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被你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印，他又看了看你的左手，一样。

“碰你哪了？”他问。

“没有。”

“他碰到你了？”

“没有。他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藏起来了。”

沈星回抱住你，他的怀抱很让人安心，你也紧紧抱住他，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问。

他顿了顿，“那条消息我没看到，我看到的时候才结束观测。”

“然后呢？”

“然后电梯坏了。”

你愣了一下。

“沈星回。”

“嗯。”

“你是不是把其中一个人他扔出去了。”

“嗯。”

“从阳台上。”

“没扔下去，扔到栏杆上了。玻璃碎了。”

你看着他，“我以前不知道你会打架。”

他没有说话。

“还怕吗？”他问。

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刚才怕。”

“现在呢？”

现在？一个一米八五且超级会打的室友兼男朋友抱着你，你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不怕了。”你说。

走廊的灯又亮了，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有好几个人的，门铃响了。

沈星回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穿制服的人，最前面那个亮了一下证件，后面两个人手里拿着记录本。沈星回侧身让他们进来。他们看到歪倒的椅子、地上的水杯、散落的抽屉和阳台破碎的玻璃门，互相看了一眼。

“刚才外头那个满脸是伤的男人已经逮捕了，”领头的人问，“什么情况？”

“入室盗窃，人在阳台躺着。”

“你打的？”

沈星回没有回答。

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阳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你一个人打的？”

“嗯。”

警察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抬头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沈星回，目光在你身上停了一下。“你是……”

“女朋友，”沈星回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她当时在家。”

警察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又写了几笔。“需要我们联系社区安排临时住处吗？这扇门今晚修不好。”

“麻烦了。”沈星回说。

警察带着人走了之后客恢复安静。客厅的抽屉还开着，你的外套还堆在地上，阳台的碎玻璃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散落的星星。

沈星回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星回。”

“嗯。”

“你怕吗？”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月光在他身后碎裂，变成满地的光。他看着你，开口了。

“怕。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心中莫名的怕。等到家了，看到客厅很乱，看到你被撞开了房门，更怕。抓到了人，没看到你，心中的希望灭了一次又一次……”

你知道，因为你听到他刚才说“她呢”的时候，声音是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