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这家储蓄所比李建国想象的要小。
门面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干洗店中间,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城西储蓄所”五个字里的“储”字掉了半边,远远看去像个“者”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安全第一”的标语,还有一张“小心玻璃”的提示,两张纸都卷了边。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塑料袋在他手心里被攥出了汗。
他推开玻璃门。
空调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银行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呼呼地往外吐着冷气,每一口都像在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
他没有退出去。
他站在门口,先扫了一眼整个大厅。两个窗口,一个开着,一个关着。开着的那个窗口前没有人排队。大厅里有三把塑料椅子,空着两把,靠墙那把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帆布包,正在打盹。
保安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制服,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他歪着头,嘴巴微张,假牙在嘴唇之间若隐若现,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建国松了口气。
老头睡着了。
他按照计划,走到柜台前。
柜台是那种老式的,台面是大理石的,冰凉,光滑,上面放着一个塑料牌,写着“请在此处办理业务”。他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没有拍,是放的。放上去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后悔了。帖子上的原话是“往柜台上一拍”,他只放,没拍。他想再拿起来拍一下,又觉得那样太奇怪了,就不动了。
柜员抬起头。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二十出头,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眼睛不大,但挺亮。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领口别着一枚胸牌,上面写着“实习生”三个字。
她看了一眼塑料袋。
红色的,皱巴巴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又看了一眼李建国。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神躲闪,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别的地方,就盯着那个塑料袋,像那是什么贵重物品。
“先生,我们这里不收塑料袋。”她说。
李建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来存塑料袋的”,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不是不想,是不会。他不知道抢银行应该用什么语气说话——是凶一点,还是正常一点?凶的话他不知道怎么凶,他这辈子没凶过谁;正常的话又怕人家不当回事。
他站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像一个被扔上岸的鱼。
柜员歪着头看着他,像在看一只不太聪明的狗。
“先生,您要办什么业务?”她问。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篇帖子里写的是“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拍,柜员立马就怂了”。可现在的状况是:他拍了(不对,他放了),柜员没有怂,柜员在问他办什么业务。
剧本不对。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低下头,伸手去拉塑料袋的拉链口,想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螺丝刀、胶带、纸条,只要拿出来,柜员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可塑料袋的口子被他打了个死结。
他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怕东西掉出来,在袋口打了一个结。打完之后又觉得不保险,又打了一个。两个死结叠在一起,结结实实,怎么都解不开。
他低着头,两只手在塑料袋口上抠,指甲在塑料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柜员看着他把塑料袋翻来覆去地折腾,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担忧。
“先生,您没事吧?”
李建国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急的。塑料袋的结越拽越紧,他的手指甲劈了一个,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停,继续抠,像一个拆不开包装的急躁的孩子。
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到底办不办?”
李建国回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肚子很大,把拉链撑得快要崩开。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A002”。
“不办让开,我取钱。”大肚子男人说。
他的语气很冲,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耐烦。他在后面站了快一分钟了,眼睁睁看着前面这个人什么业务都不办,在柜台上拆塑料袋。这里是银行,不是菜市场,他急着取钱给儿子交补课费,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李建国想解释。他想说“我不是不办,我是要办一个特殊的业务”,可他嘴巴又不听使唤了。他刚张开嘴,还没发出声音,大肚子男人已经不耐烦了,伸手推了他一把。
不是用力的推,是那种“你挡我路了”的推,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往里一带。
李建国重心不稳,整个人趴在了柜台上。
他的胸口撞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闷响一声。塑料袋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袋口的那两个死结在空中绷开了一瞬,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散了出来——螺丝刀落在柜台上,金属头磕在大理石上,叮的一声;胶带滚到了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在一个垃圾桶旁边;纸条轻飘飘地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了柜员面前的键盘上。
纸条展开着。
上面的字,冲着柜员的脸。
“把钱裝进代子里,不许抱警,不许叫。”
柜员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她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以后,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害怕,没有尖叫,没有“怂”。
她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憋都憋不住的笑。她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满脸通红,连青春痘都红了起来。
“先生,”她说,声音有点抖,因为憋笑憋的,“您是……要抢银行吗?”
李建国趴在柜台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的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眼睛盯着自己那根劈了的指甲,指甲缝里有血渗出来,不多,就一小点。银行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呼呼地吹,老太太还在打盹。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别动!不许动!”
他转过头。
保安老王醒了。
他本来睡得很死,是螺丝刀掉在柜台上的那声“叮”把他吵醒的。他被那声脆响惊了一下,整个人从折叠椅上弹起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男人趴在柜台上,柜员捂着嘴在笑,柜台上一把螺丝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三个月的培训内容——遇到抢劫怎么办?按按钮!按紧急按钮!
他弯下腰,把手伸到桌子下面,去摸那个红色的紧急按钮。
可他的桌子下面有两个按钮。一个是紧急按钮,红色,圆的,在桌子内侧的立柱上。另一个是风扇开关,白色,方的,在桌腿旁边。
这个风扇开关是他自己接的。夏天太热,银行不开空调,他自掏腰包买了一个小风扇,从桌子下面的插座接了线,中间加了一个开关。开关是白色的,方的,和红色的紧急按钮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摸到了。
按了下去。
不对。
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声音。
没有警笛声,没有对讲机里的呼叫,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扇转了。
头顶上那台他自己接的小风扇开始嗡嗡地转起来,扇叶搅动着银行里冷飕飕的空气,把柜台上那张纸条吹了起来。
纸条在空中又翻了几翻,飘落在老太太的帆布包上。
老太太醒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上的纸条,拿起来,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大但很清楚的声音念了出来:
“把钱裝进代子里,不许抱警,不许叫。”
念完之后,她抬头看了一眼李建国,又看了一眼柜员,又看了一眼保安老王。
“这是谁写的?”她问,“‘报警’的‘警’写错了。”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在这个时候,银行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
老王没按到紧急按钮,但他按风扇开关的时候触到旁边的电线,短路了。短路触发了银行的老旧报警系统——这个系统是九十年代装的,线路早就乱了,风扇开关和报警器不知道被哪个电工接在了一起,一按风扇,警报就响了。
警察局就在两条街外。
三分钟,他们就到了。
带头的警察姓马,三十出头,干了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推开门的时候,还在跟身后的同事说“估计又是误报”。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柜台上,脸色惨白;地上有一卷胶带;柜台上有一把螺丝刀;柜员在笑;保安站在桌子旁边,手脚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个老太太举着一张纸条,正认真地在研究那个错别字。
马警官看了看李建国。
李建国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起来。”马警官说。
李建国从柜台上爬起来,站直了。他比马警官高半个头,但他缩着脖子,弯着腰,整个人看起来比马警官矮了一大截。
“身份证。”马警官说。
李建国把手伸进兜里。他掏出了那张揣了三年的身份证,那张他以为不能用的身份证,那张挂失以后又找回来、却从来不敢往外拿的身份证。
他递给马警官的手是抖的。
马警官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建国的脸,又看了看柜台上的螺丝刀和地上的胶带,又看了看柜员手里那张纸条——柜员已经把它从老太太那里要回来了,正举着给同事看。
“你是来抢银行的?”马警官问。
李建国张了张嘴。
这次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我就是想弄点钱。”
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在安静的银行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老太太“哎呀”了一声。
柜员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