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结果出来了。
排在第一条的是一堆网贷广告:“秒到账”“无抵押”“免利息”,字又大又闪,像路边电线杆上贴的老中医广告。李建国盯着看了几秒,没点进去。他不认识“网贷”这两个字,但他认识“免利息”里的“利息”——银行里有利息,他存十块钱的时候柜员跟他说过,但他说“不要利息,我就存着”。
柜员说利息是自动算的,不要也得要。
他当时觉得银行挺霸道的。
排在第二条的是“兼职日结,一天300-500元”。他眼睛亮了一下,点进去,页面跳出来一个对话框,客服说“亲,刷单兼职做吗?先交499元保证金,日结300起”。
四百九十九。
他摸了摸兜里的七十二块八。差得远。
他关掉了那个页面。
排在第三条的,是一篇帖子。标题是:《手把手教你快速搞钱(实战经验,亲测有效)》。
发帖人的头像是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嘴里叼着雪茄,看起来很成功。帖子下面没有人回复,因为他发在了一个没人看的版块,但这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篇帖子是搜索结果里唯一一个不要钱、不用交保证金、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教他东西的。
他点了进去。
帖子很长,前面写了一大段废话,说什么“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不敢行动”“这个社会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些字一个一个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看不太懂,只觉得说得很有道理,因为那个戴墨镜抽雪茄的人看起来很有道理。
他往下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正题。
“银行怎么抢?其实很简单,你想复杂了。我跟你说,我哥们儿就干过,什么事没有。准备三样东西:一把螺丝刀,一卷胶带,一张纸条。螺丝刀用来威慑,胶带用来封嘴,纸条上写‘把钱装进袋子里,不许报警不许叫’。往柜台上一拍,柜员立马就怂了,钱乖乖给你装好。你就拿起来走人,别跑,一跑就心虚,不跑没人怀疑你。亲测有效,拿了三万八,到现在屁事没有。”
李建国把这篇文章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了,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第二遍,把螺丝刀、胶带、纸条这三样东西背了下来。
第三遍,把纸条上写的话背了下来。
他没有注意到帖子最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字小得几乎看不见:“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模仿”。
他没看见。
因为他读到那里的时候,已经被网吧的小伙子拍了拍肩膀。
“你认真的?”小伙子问。
李建国转过头,看着小伙子。小伙子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又像是在看一个笑话,又好像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报警。
李建国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是认真的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兜里只有七十二块八,饿了三天,吃了两顿,最后一个馒头已经在早上吃完了。他需要一个办法,不管什么办法,只要能让他撑过这个月。
可抢银行……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这种事。他连交通违章都没有过,骑自行车从来不走机动车道,过马路一定要等绿灯。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在超市里偷了一个塑料袋,三毛钱,还没付。
可现在,他在看一篇教人抢银行的文章。
他不是疯了。他是饿了。
“你别干傻事。”小伙子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这玩意儿是假的,你看这下面,写了‘纯属虚构’,看见没?”
小伙子用手指着屏幕最下面那行灰色的小字。
李建国凑近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但他没有完全理解“纯属虚构”是什么意思。他认识“虚构”这两个字,但不知道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是免责声明,就像电视里卖药的广告最后都会说一句“请遵医嘱”,说了不代表药没用,只是怕你吃多了。
“你就当个故事看就行了,别当真。”小伙子说。
“嗯。”李建国点了点头。
他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螺丝刀,他有。
胶带,他可以买。
纸条,他可以写。
这三样东西加起来,不到二十块钱。
他兜里还有七十二块八。
够了。
他把那篇帖子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他注意到帖子里说“别跑,一跑就心虚,不跑没人怀疑你”。他觉得这个很有道理。他还注意到帖子里说“柜员立马就怂了”。他不确定“怂”是什么意思,但根据上下文,应该是害怕的意思。
柜员会害怕吗?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想象自己站在银行柜台前,把塑料袋往台面上一拍,柜员害怕地把钱装进袋子里,他拿着袋子,从容地走出去,没有人拦他。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觉得可行。
不是因为他不怕坐牢,是因为他饿。饥饿是一种很原始的东西,它会把人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让人想不出后果,只想得出办法。不管那个办法多蠢,只要它能弄到吃的,它就是好办法。
他关了页面。
“谢了。”他对小伙子说。
“谢啥?你别真去抢啊。”小伙子说。
“不会。”李建国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还得再想想。
出了网吧,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过了五个垃圾桶,走过了四棵行道树,走过了三根电线杆,走过了两个路口。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开了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发出昏黄的光,照得整个屋子像一个曝光过度的旧照片。屋子不大,十平米不到,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已经泛黄了,边角翘了起来。
他坐在床上,把兜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摆在床上。
七十二块八毛钱,一把从房东工具箱里拿的螺丝刀,一张绿色的银行卡,一本户口本,一个碎屏的手机。
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
脑子里都是那篇帖子里的字:“其实很简单”“亲测有效”“拿了三万八”。
三万八。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打工三年,最多的时候兜里有三千块,那是他在工地搬了两个月砖攒下的,后来腰伤了,干不动了,钱就花完了。三万八是什么概念?是他不吃不喝干一年的工资。是他可以把欠房东的三个月的房租一次性付清。是他可以买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剩下的钱够他在老家活很久很久。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张地图,他盯着看,脑子里在算账。
三万八,减去二十块的成本,净赚三万七千八。净赚这个词是他从超市的促销广告上学来的,原价十九块九,现价九块九,你净赚十块。
他抢一次银行,等于净赚三万七千八。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又想了一遍螺丝刀、胶带、纸条这三样东西,在心里确认了一遍,一样都不缺。
他想到了“认真”这个词。帖子里的那个人说,“亲测有效”。那个人能成功,他为什么不能?他和那个人有什么区别?那个人有螺丝刀,他也有;那个人有胶带,他也有;那个人写了纸条,他也会写。
他觉得自己和那个人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个人已经成功了,而他还没有开始。
他开始在脑子里演练明天的场景。
早上起来,先去小卖部买胶带。
然后把纸条写好。
然后把三样东西装进塑料袋。
然后走路去银行。
他选哪家银行呢?他想起了三年前去过的那家,太远了,要走四十分钟。城西有一家小的,离他住的地方只有两站路,他路过几次,从来没进去过。那家银行小,人少,保安看起来年纪很大,应该跑不动。
就那家了。
他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出门到回家,每一个步骤都想好了。
他甚至想到了钱拿到手以后怎么办。他要先还房租,欠了房东三个月,一共两千四。然后去买一袋米,一桶油,一箱泡面,够吃很久。剩下的钱存起来,不能乱花。他要找个正经工作,不能再去工地了,腰不行了,要找个轻省一点的活,比如保安或者保洁。
他想着想着,笑了一下。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
可他还是睡不着。
他又开始想那个问题:胶带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封嘴?绑人?还是只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
他又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篇帖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帖子只说了要带胶带,没说怎么用。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既然是“用来封嘴的”,那就带着,到时候看情况。如果柜员叫,他就封她的嘴;如果不叫,就不用。他的逻辑很简单:带着总比不带强,万一需要用呢?
他觉得自己想得挺周全的。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做了,但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
然后就出门了。
先去小卖部。
然后回出租屋写纸条。
然后走路去城西。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流程,每个步骤都确认好了。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塑料袋,里面空空的。
螺丝刀和胶带,等买完就放进去。
纸条,等写完就放进去。
三样东西,齐了。
他走出出租屋的门,没有回头。
门没有锁。他没有锁门的习惯,因为屋里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唯一值钱的,就是枕头底下那张余额十块钱的银行卡和那本户口本。他觉得不会有人偷这些,因为不会有人比他更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