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审讯室比李建国想象的要小。
电视里演的审讯室都很大,一间屋子,一面大玻璃,嫌疑人坐在中间,对面是一排穿制服的警察,灯光刺眼,气氛压抑。可这间审讯室只有五六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没有大玻璃,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焊着铁栏杆,外面是天井,能看到对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灯是白色的,日光灯,两根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像人的眼皮在不停地眨。
李建国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是铁的,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他的手没有被铐住,但面前的桌上放着他的全部家当:一把螺丝刀,一卷胶带,一张纸条,一个红色塑料袋,一张身份证,一本户口本,一张绿色的银行卡,还有七十二块八毛钱。
钱是一张五十的、两张十块的、两张一块的、五个五毛的硬币、三个一毛的硬币。警察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是七十二块八。
做笔录的警察姓刘,二十六七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做笔录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要问清楚,连标点符号都要确认。
“你叫什么名字?”
“李建国。”
“哪个李,哪个建,哪个国?”
“木子李,建设的建,国家的国。”
“年龄?”
“四十三。”
“身份证号?”
李建国背了一遍。他背得很慢,每隔三四位就要停下来想一下,像一个小学生在背课文。
刘警官把他的身份证号输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他的信息。没有前科,没有案底,连交通违章都没有。他骑了三年自行车,从来没有被拦过。
“工作单位?”
“没有。”
“职业?”
“没有。”
“收入来源?”
“打零工。”
“最近一次打零工是什么时候?”
李建国想了想:“上上个月,在工地搬砖。”
“干了多久?”
“三天。”
“为什么不干了?”
“腰疼,干不动了。”
刘警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李建国的腰确实不太好,他坐着的时候腰板挺不直,微微弯着,像一个被压弯了的尺子。
“你住哪儿?”
“出租屋,城东那边,城中村。”
“门牌号?”
“没有门牌号,就是那个村子,进村第二排,第三间。”
刘警官在笔录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桌上那一堆东西,又看了看李建国。
“你今天去银行干什么?”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抢银行。”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比在银行里说的那句“我就是想弄点钱”要清楚得多。发音准确,咬字清晰,像是一个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的答案。
刘警官的笔顿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抢银行是犯法的吗?”
“知道。”
“知道还抢?”
李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他用沉默回答了。他知道犯法,知道抢银行是要坐牢的,可他还是去了。这说明在他做决定的那个瞬间,有比“知道”更重要的东西在推着他走。
刘警官换了一个角度问:“你当时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没怎么想是什么意思?”
李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个问题,把它嚼碎了,咽下去,又吐出来。
“就是,”他说,“没想。”
他确实没怎么想。从网吧出来到走进银行,这中间他想了很多事情——螺丝刀、胶带、纸条、路线、金额、还房租、买米——可他唯一没有想过的,就是“被抓了怎么办”。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被抓,是因为他不敢想。不敢想,就不想了。这是他一贯的生存策略: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绕过去。房子漏水,绕不过去,就用盆接。腰疼,绕不过去,就不干了。饿,绕不过去,就少吃一顿。被抓,他绕不过去,就不想了。
刘警官放下笔,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
“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属于什么吗?”他说,语气不像是在审讯,更像是在上课,“属于抢劫未遂。虽然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但性质很严重。如果银行追究的话,你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李建国点了点头。
“你明白吗?”
“明白。”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李建国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堆东西。螺丝刀、胶带、纸条、塑料袋、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七十二块八毛钱。这些是他的全部。他的全部都在这里了,摊在派出所审讯室的桌上,像超市货架上打折处理的商品,每一件都贴着价签,每一件都不值钱。
他张了张嘴。
“塑料袋……”
“什么?”
“那个塑料袋,”他说,“能还我吗?”
刘警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塑料袋,红色的,超市那个,”李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从超市拿的,还没付钱。三毛钱。我本来打算今天去付的,但是……还没付。你们要是还给我,我去把钱付了,不能让人家超市亏钱。”
审讯室里安静了。
日光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眨眼睛的白色虫子。
刘警官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来抢银行,”刘警官慢慢地说,“用的塑料袋是偷的?”
“不是偷的,”李建国纠正他,“是拿的,我打算付钱的。”
“你打算付钱?”
“对。”
“你打算抢完银行再去付塑料袋的钱?”
李建国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刘警官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捏了捏鼻梁。
他干了三年警察,见过盗窃的、打架的、诈骗的、酒驾的,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人被抓了嚎啕大哭,有人被抓了破口大骂,有人被抓了一声不吭,有人被抓了当场跪下。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抢银行被抓之后,关心的是一三毛钱的塑料袋要不要还给超市。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重新戴上眼镜,在笔录上又写了几行字。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是被抱养的,”李建国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养父养母早就没了。”
“兄弟姐妹呢?”
“没有。”
“老婆孩子呢?”
“没有。”
“朋友呢?”
李建国想了想,摇了摇头。
“一个都没有?”
“有一个,”他忽然想起来,“网吧那小伙子,帮我付了网费。算是朋友吧?我连他叫啥都不知道。”
刘警官没有在笔录上写这一条。
他合上笔录本,站起来,对李建国说:“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跟领导汇报一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了,没有回头,问了一句:“你中午吃饭了吗?”
李建国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吃了吗?今天早上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可他又觉得自己吃了——吃了那个网吧小伙子递过来的可乐的甜味,吃了那篇帖子里“三万八”的数字的幻觉,吃了银行空调冷风的凉意。这些算吃了吗?
刘警官没等到回答,出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从门缝里,李建国能听见外面的声音:电话铃声,打印机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大声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蜂箱。
他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是那堆东西。
螺丝刀的金属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
那篇帖子里说“柜员立马就怂了”。可那个马尾姑娘没有怂,她笑了。她为什么笑?是他哪里做得不对吗?纸条写错了?螺丝刀太小了?还是他的表情不够凶?
如果要修改计划的话,要怎么改?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然后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没有机会修改计划了。
计划已经结束了。
他的抢银行计划,开始于网吧,结束于银行。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分钟。那五分钟里,他做了三件事:走进银行,放下塑料袋,被人推趴在柜台上。
他连“把钱装进袋子里”这句话都没说出口。
他甚至连“抢”这个动作都没做。
他只是趴了一下。
因为趴了一下,他现在坐在派出所的审讯室里,面前摊着自己所有的家当,等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去跟领导汇报,然后回来告诉他,他这辈子要怎么过接下来的日子。
他忽然觉得饿。
很饿。
饿得胃开始疼,像有一只手在胃里拧。他弯下腰,把肚子压在膝盖上,想缓解那种疼痛。疼没有缓解,反而更厉害了。
他的眼泪出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疼。胃疼,腰疼,心也疼。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坐在那把硬邦邦的铁椅子上,像一只被踩扁了的虫子。
门开了。
刘警官端着一碗泡面走进来。
他把泡面放在桌上,推到李建国面前。
“吃吧,”他说,“食堂过了饭点了,只有这个。”
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红色的包装,和李建国的塑料袋一个颜色。盖子已经揭开了,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味精味,在审讯室里弥漫开来。
李建国看着那碗面,没有动。
“吃啊,”刘警官说,“你不是饿了吗?”
李建国伸出手,把碗端起来。碗很烫,烫得他的手指尖发红,他没有松手。他把碗端到嘴边,低头喝了一口汤。
很烫。很咸。很好吃。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塑料叉子,挑起一绺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吞了。然后第二口,第三口。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吃得越来越猛,面条从嘴角滑出来,他也顾不上擦,就那么挂着,继续吃。
不到三分钟,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只剩下几片脱水蔬菜的残渣。
他放下碗,抬起头。
刘警官坐在对面,看着他。
“饱了吗?”刘警官问。
李建国点了点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是被面汤的热气熏的。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他说不清楚。
刘警官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擦擦嘴。”
李建国接过纸巾,没有擦嘴,先擦了眼睛,再擦了嘴角。
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个很小的团。
“谢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