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筋疲力尽的单挑,像一场高烧,烧尽了我心里的偏执和钻牛角尖。
顾飞把我从那个名为“自我怀疑”的深渊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我不再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再对着那张213分的卷子自虐。
生活回到了正轨。
白天上课,下午去厂里当我的“小李师傅”,晚上在顾飞的店里刷题,偶尔给李赫那个笨蛋补补课。
一切好像和从前一样。
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的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换了一种方式燃烧。
如果按部就班地走,太慢了。
靠打工,靠当家教,靠解决厂里那些小问题挣来的钱,就像用勺子往一个无底洞里填水。
我需要一个杠杆。
一个能撬动我们未来的支点。
这天,我在学校公告栏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张海报。
“省级中学生物理能力竞赛”。
我的目光,被那几个字死死地吸住了。
我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一等奖奖金,五千元。
获奖者,将有机会获得重点大学的自主招生推荐资格。
五千块!
那笔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思绪。
那几乎是顾淼半年的药费。
是我们俩不吃不喝打工好几个月才能攒下的钱。
还有自主招生资格……
这意味着,我可以不用在高考那座独木桥上,和千军万马挤得头破血流。
我有一条捷径。
一条险峻,但回报巨大的捷径。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就是它了。
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杠杆。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题。
我把那张皺巴巴的“未来蓝图”铺在顾飞小店的桌子上。
又拿出一张新的纸,一支笔。
我的大脑,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飞速运转。
备赛时间,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需要放弃所有打工和家教的时间。
收入,归零。
风险,是万一失败,我们这一个月的收入就全泡汤了。
但收益……
我拿起笔,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奖金5000元 -> 顾淼治疗费用(第一阶段)完成50%”。

“自主招生资格 -> 考入顶尖大学 -> 更高的起点,更多的机会”。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航海家。
我等顾飞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拉下卷帘门。
我把他拉到桌子前。

“顾飞,你看。”
我把那张写满了我规划的纸,推到他面前。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找到了一条更快的路。”
他低头看去。
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旧冰箱发出的嗡嗡声。
我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和我一起兴奋,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揉揉我的头发,说一句“行啊,学霸”。
但他没有。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我能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变冷了。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不行。”

他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我所有的热情。

“……什么?”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不行。”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风险太大了。”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
“蒋丞,你拿什么时间去准备?你不用吃饭了?不用睡觉了?”

“你把打工和补课都停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输了,怎么办?”

“我们这几个月的收入,全都白费了。”

“我们赌不起。”


“赌?”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可笑。

“这不是赌。”

“这是计算!是规划!物理是我的强项,我有把握!”
“你有把握?”

他盯着我,声音也大了起来。
“上次模考,你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

他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在我刚刚愈合的伤口上。
我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那次是意外!是我太累了!”
“那你怎么保证这次不会有意外?!”

他往前一步,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我。
“蒋丞,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过的什么日子?每一分钱都是掰开来花的!你让我拿淼淼的药费,去赌你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不确定的未来?”
我被他气得笑出了声。

“顾飞,在你眼里,我的努力,我的能力,就只是‘不确定’?”

“那什么是确定的?我们就像现在这样,每天去捡破烂,去打零工,去给那些笨蛋补课,赚那几十块钱,然后熬到不知道哪一年,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是你想要的确定吗?!”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这是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这样争吵。
为了一个还未发生的未来。
“对!”

他冲我吼道,眼睛都红了。
“我就是要这种确定!”

“这种日子是苦,是慢!但至少我每天晚上躺下,我知道明天还能睁开眼,知道淼淼下个月的药还有着落!”

“我不用提心吊胆,怕你那个该死的比赛万一输了,我们俩连泡面都吃不起!”

“你懂不懂!蒋丞!我他妈跟你不一样!我没有退路!我身后是淼淼!她等不起!”

我被他吼得,愣在了原地。
我看着他。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他那双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
我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被困在这个泥潭里的人。
我们唯一的念想,就是爬出去。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们不一样。
我想的是怎么飞出去。
而他,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所以,你根本不相信我能赢,是吗?”
我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明白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
我伸手,把我画的那张“竞赛蓝图”,拿了过来。
然后,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那些承载了我所有希望和兴奋的字迹,在我手里,变成了一堆废纸。
我把纸屑,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就像在扔掉我那点可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说的对。”

“我们赌不起。”

“还是打工赚钱,最稳妥。”
我说完,没再看他一眼。
我拿起我的书包,转身就走。
手刚碰到卷帘门。
“蒋丞。”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很哑,带着一丝疲惫。
“我不是不信你。”

“我是……怕。”

我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我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防线,就会全线崩溃。
我用力地拉开卷帘门,钻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我。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街上,看着远处钢厂烟囱里冒出的、永不停歇的浓烟。
我们之间,好像也升起了一道这样的浓烟。
灰色的,压抑的。
让我看不清他,也看不清我们那个所谓的,共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