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炉顶上下来的那天之后,我把自己关了起来。
我的世界,缩小到只有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
还有堆积如山的书本和试卷。
我像一个偏执的赌徒,红着眼,要把输掉的一切,全都赢回来。
吃饭?
不饿。
睡觉?
不困。
脑子里只有一道又一道的题,一个又一个的公式。
我把那张213分的理综卷子摊在桌上,每个错误的步骤,都用红笔狠狠地圈出来。
像在审视一具丑陋的尸体。
我开始疯狂地刷题。
物理,化学,生物。
从基础到拔高,从模拟到真题。
我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把我那摇摇欲坠的骄傲,重新粘合起来。
我知道我有点不对劲。
我能感觉到自己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但停不下来。
我不敢停。
我怕一停下来,那种被彻底否定的恐慌,就会把我整个吞噬。
李保国难得地没有出去鬼混,每天会把饭放在我门口。
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两个馒头。
我一口没动。
我听到过他在门口叹气,骂骂咧咧地走开。
顾飞也来过。
他敲门,我不开。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有些失真。
“蒋丞,开门。”

“出来吃点东西。”

“你再这样下去,人就废了。”

我没理他。
我把耳机戴上,把音乐声开到最大。
用嘈杂的摇滚,盖过他的声音,也盖过我自己内心的恐慌。
不知道过了几天。
两天?还是三天?
我已经没有了时间概念。
我的世界里,只有白纸黑字,和永无止境的计算。
直到那天下午。
“砰!”
一声巨响。
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我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顾飞站在门口。
他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抑了很久的怒火。

“你干什么?”
我的声音因为几天没说话,沙哑得厉害。
他没回答我。
他大步走进来,环视了一圈我这个像垃圾堆一样的狗窝。
桌上,地上,床上,全是书和卷子。
还有没动过的、已经发馊的饭菜。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像一把刀,要把我从里到外剖开。

“出去。”
我站起身,想把他推出去。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力气大得惊人。

“你放开!”
我挣扎着。
但他不为所动。
他二话不说,拽着我就往外走。
我被他拖着,踉踉跄跄。

“顾飞!你他妈疯了!”

“放开我!”
我的反抗,在他面前,像个笑话。
他一言不发,就那么死死地拽着我,穿过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
钢厂的工人们,看到我们这副样子,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
丢人。
太他-妈-的丢人了。
我被他一路拖到了那个废弃的篮球场。
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跟那群混混打架的地方。
水泥地裂着缝,篮筐的铁圈锈迹斑斑,连网都没有。
他松开我。
把我狠狠地推到场地中央。
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冲他吼道,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他不知道从哪儿,捡起一个破旧的、表皮都快磨平了的篮球。
他把球扔给我。

“干什么?”
他看着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打一场。”


“我没空陪你玩!”
我把球扔了回去,转身就想走。
他一个箭步,挡在了我面前。
“怕了?”

“怕输?”


“你……”
“学霸,不是挺能算的吗?”

他拍着球,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有本事,在这儿赢我一个。”

他的话,精准地踩在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上。
赢。
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脑子。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漆黑的、写满挑衅的眼睛。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从心底冒了起来。
好。
你想玩,是吧。
老-子陪你玩到底。
我脱掉外套,也扔在地上。
我重新捡起那个篮球。

“来啊!”
我低吼一声,运球,朝着他冲了过去。
一场毫无章法的、野蛮的单挑,就这么开始了。
我用尽全力,想从他身边突破。
但他像一堵墙,死死地挡在我面前。
他的防守,带着一股狠劲。
每一次身体碰撞,都让我感觉骨头快要散架。
我被他撞得连连后退。
球脱手了。
他抢到球,一个轻松的转身,上篮。
球进了。
他没庆祝,只是回头看着我,眼神里还是那种挑釁。
我咬着牙,重新发球。
我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的防线。
冲撞,被挡回。
再冲撞,再被挡回。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是我自己的了。
我只知道,我要过去!
我要把这个该死的球,投进那个该死的篮筐!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我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好像在这些剧烈的、原始的冲撞中,被撞得松动了。
那些公式,那些分数,那些嘲讽的、同情的目光……
好像都变远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只剩下这个喘着粗气,眼神却依旧锐利的对手。
我抢断,他反抢。
我盖帽,他造我犯规。
我们俩像两头红了眼的野兽,在这片破败的场地上,进行着最原始的搏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我用一个假动作晃过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跳起来,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疲惫的弧线。
然后,“砰”的一声,砸在了篮筐上。
弹了出来。
我看着那个弹飞的篮球,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再也站不住了。
我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逼。
一个彻头彻尾的、自不量力的傻逼。
顾飞走了过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
我以为他会嘲笑我。
但他没有。
他把一瓶水,扔到了我怀里。
然后,他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只有彼此沉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钢厂传来的、沉闷的轰鸣。
过了很久。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一场考试而已,输了。”

我没抬头。
我拧开水,猛灌了一口。
“就像这个,”

他指了指脚下的篮球场。
“下一场,赢回来就行了。”

“天又没塌。”

他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安慰,没有说教。
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天又没塌。
是啊。
天没塌。
我只是输了一场考试。
输了一场篮球。
我只是……太累了。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微微颤抖。
我感觉他站了起来。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的腿还是软的,站都站不稳。
就在我以为自己又要摔倒的时候。
他没有松手。
他往前一步,把我拉进怀里,给了我一个用力的、短暂的拥抱。
那是个一点也不温柔的拥抱。
带着汗水的咸湿味,和运动过后的灼热温度。
坚实的,充满了力量。
像是在告诉我,站直了,别趴下。
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低沉地响起。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股偏执的、把自己往死里逼的劲儿,好像就在这个拥抱里,被彻底撞碎了。
我不是一个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我熟悉的,笃定的,和我并肩站在一起的眼神。
我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了实处。
风吹过球场,带着钢厂特有的铁锈味。
但这一次,我闻到的,是自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