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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一次,我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傻逼

莲开岁岁故人归

发模考成绩单的这一天,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钢厂上空,像是要塌下来。

教室里,空气是凝固的。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讲台上老班手里那沓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纸。

我的手心在出汗。

这是我回到钢厂后,第一次这么紧张。

比被人堵在巷子里还紧张。

比站在废弃的高炉顶上还紧张。

因为这是我的战场。

也是我唯一的战场。

学习,成绩。

是我被剥夺了一切之后,仅剩的骄傲,和唯一的武器。

我靠它换来第一份晚饭。

我靠它在钢厂赢得一声“小李师傅”的尊重。

我靠它画出那张通往未来的、精确到每一分钱的蓝图。

我不能输。

我输不起。

老班开始念名字。

一个一个,有人欢喜,有人垂头丧气。

我听着那些名字,那些分数,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蒋丞。”

终于,到我了。

我站起来,朝讲台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从老班手里接过那张成绩单。

很薄的一张纸。

我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我没敢立刻看总分。

我的目光,从上到下,一科一科地扫过去。

语文,128。还行。

数学,135。比我预估的低了十分。

英语,142。正常发挥。

理综……

我的目光,定格在了理综那一栏。

那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我的眼睛里。

213。

二百一十三。

我算过无数次。

以我的水平,就算再怎么失误,理综也至少在270以上。

213?

这是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一个带着羞辱意味的数字。

我感觉自己的血,在一瞬间,全都凉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

老班还在说着什么,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这次退步很大啊。”

“是不是最近厂里的事分心了?”

“要调整好心态,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西瓜。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做的那些事,只是芝麻。

只有这该死的考试,才是西瓜。

可他们不知道。

没有那些芝麻,我连站在这儿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我活不下去。

我的目光落在卷子上。

物理大题,一道关于电磁场的计算,我错得一塌糊涂。

我记得这道题。

考试前一晚,我熬到凌晨两点,就是为了啃透这个知识点。

可是,卷子上,我写的那些公式,乱七八糟。

一个关键的变量,代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

二十分的大题,我只拿了三分的步骤分。

为什么?

我明明……明明会做的。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错误的数字。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无数个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是车间里刺鼻的酸味。

是李叔他们充满期盼的眼神。

是李赫那个笨蛋问我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

是顾飞小店里昏黄的灯光。

是我趴在桌上睡着时,身上那件带着烟草味的外套。

是那个写着“暂停营业”的木牌。

是我们的计划书上,那个一点点增长的、代表着顾淼未来的数字。

我以为我能兼顾。

我以为我是一个超人,一台精密的机器。

我精确地计算着每一分钟,每一分钱。

我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我把所有的疲惫和压力,都压在心底最深处。

我告诉自己,再撑一下,就一下。

等我们走出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我错了。

我不是机器。

我会累。

我会犯错。

我会在我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摔一个最狠的跟头。

我听到周围有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他不是第一吗?这次掉到十几名了?”

“理综才二百一出头?太惨了吧。”

“我就说嘛,天天不务正业,成绩肯定要掉。”

那些声音,像无数只苍蝇,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捏着成绩单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张薄薄的纸,被我攥成了一团。

我不能待在这里了。

一秒钟都不能。

我猛地转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快步走回座位。

我把桌上所有的书和卷子,一股脑地塞进书包。

拉链都来不及拉。

我就那么背着敞着口的、沉重的书包,冲出了教室。

我没有方向。

我只是想跑。

离那些同情的、嘲讽的、好奇的目光,越远越好。

我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

我更不想去顾飞的小店。

我没脸见他。

我怎么跟他说?

说我考砸了?

说我这个牛逼哄哄的学霸,连最基本的考试都应付不了?

说我那个听起来无懈可击的计划,在第一步,就出现了最致命的裂痕?

我像一只无头苍蝇,在钢厂纵横交错的巷子里,疯狂地跑着。

风在耳边呼啸。

我的肺像个破风箱,发出痛苦的呻吟。

最后,我停了下来。

我站在那座废弃的炼钢高炉下。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他唯一的藏身之处。

我沿着生锈的铁梯,麻木地,往上爬。

我没有看脚下。

也没有看远方。

我的世界,只剩下冰冷的、粗糙的铁锈触感。

爬到炉顶。

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把书包扔在一边,蜷缩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

像一只受伤的野狗。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了。

那层坚硬的、叫做“骄傲”的壳,已经碎得一干二净。

我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肩膀,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来。

滚烫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打湿了我的裤子,也打湿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操。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真他妈没用。

不就是一次考试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下次赢回来不就行了?

道理我都懂。

可是,我控制不住。

那种从云端坠落的失重感,那种对自己全盘否定的绝望感,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死死地罩住。

让我喘不过气。

我输掉的,不只是一次考试。

是我所有的底气。

是我对顾飞许下的那个诺言的根基。

我拿什么……去建一个比远处更亮的地方?

我连自己的路,都快要看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感觉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我身体一僵。

猛地抬起头,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转过身。

顾飞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瓶水。

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

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我的狼狈,我的脆弱,是不是已经,被他尽收眼底。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我。

我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我红肿的眼睛。

蒋丞
蒋丞

“你来干什么?”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顾飞

“你没回店里。”

顾飞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水放在我身边。

顾飞

“我猜你在这里。”

顾飞
蒋丞
蒋丞

“我没事,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强撑着,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我失败了。

那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颤抖,出卖了我。

他没说话。

只是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也没有看我,只是学着我的样子,看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们就这么沉默着。

他的沉默,比任何的追问,都让我更加无所遁形。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

所有的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终于,我受不了了。

这种安静,让我快要疯掉。

蒋丞
蒋丞

“我考砸了。”

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叹息。

顾飞

“嗯。”

顾飞

他应了一声。

蒋丞
蒋丞

“很砸。”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蒋丞
蒋丞

“理综,213。”

蒋丞
蒋丞

“是不是很可笑?”

蒋丞
蒋丞

“一个天天给别人讲题,帮工厂解决技术难题的‘小李师傅’,自己的考试,却考成这个鬼样子。”

蒋丞
蒋丞

“我他妈……就是个笑话。”

我说完,又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我等着他的反应。

是安慰?是嘲笑?还是失望?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

我只感觉到,身边一暖。

他坐了过来,紧挨着我。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落在了我的后背上。

那只手,很用力地,拍了拍。

一下,又一下。

很笨拙的动作。

却像带着一股电流,瞬间击中了我。

我一直紧绷着的那根神经,彻底断了。

所有的委屈,不甘,恐惧,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的防线。

蒋丞
蒋丞

“顾飞……”

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已经完全哽咽。

蒋丞
蒋丞

“我算错了一步……”

蒋丞
蒋丞

“我以为我能兼顾所有事……我以为我可以的……”

蒋丞
蒋丞

“如果……如果连学习都不行了……我还能干什么?”

蒋丞
蒋丞

“我拿什么带你和淼淼出去?我拿什么……”

我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我被拉进了一个怀抱。

一个带着烟草味,和淡淡皂角香的,坚实的怀抱。

顾飞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双臂,把我死死地圈在他的怀里。

他的手臂很有力。

勒得我骨头都疼。

但我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他把我整个人,都拢在他的臂弯里。

下巴轻轻地抵着我的头顶。

我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他沉稳的心跳。

温热的气息,洒在我的发旋。

蒋丞
蒋丞

“我……”

我想说什么。

却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然后,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傻逼。

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委屈和压抑,都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顾飞一直没有动。

他就是那么抱着我。

用他的身体,给我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坚固的世界。

任由我的眼泪和鼻涕,蹭得他满身都是。

哭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我哭得精疲力竭,只能发出小声的抽噎。

我才听到他的声音。

在他的胸腔里,沉闷地响起。

很轻,很哑。

顾飞

“没关系。”

顾飞
顾飞

“有我呢。”

顾飞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包裹了我冰冷的心脏。

我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头,更深地埋进了他的怀里。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高炉发出呜呜的声响。

但在他的怀抱里。

我什么也听不见。

只觉得,很安心。

天,好像没那么容易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