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模考成绩单的这一天,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钢厂上空,像是要塌下来。
教室里,空气是凝固的。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讲台上老班手里那沓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纸。
我的手心在出汗。
这是我回到钢厂后,第一次这么紧张。
比被人堵在巷子里还紧张。
比站在废弃的高炉顶上还紧张。
因为这是我的战场。
也是我唯一的战场。
学习,成绩。
是我被剥夺了一切之后,仅剩的骄傲,和唯一的武器。
我靠它换来第一份晚饭。
我靠它在钢厂赢得一声“小李师傅”的尊重。
我靠它画出那张通往未来的、精确到每一分钱的蓝图。
我不能输。
我输不起。
老班开始念名字。
一个一个,有人欢喜,有人垂头丧气。
我听着那些名字,那些分数,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蒋丞。”
终于,到我了。
我站起来,朝讲台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从老班手里接过那张成绩单。
很薄的一张纸。
我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我没敢立刻看总分。
我的目光,从上到下,一科一科地扫过去。
语文,128。还行。
数学,135。比我预估的低了十分。
英语,142。正常发挥。
理综……
我的目光,定格在了理综那一栏。
那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我的眼睛里。
213。
二百一十三。
我算过无数次。
以我的水平,就算再怎么失误,理综也至少在270以上。
213?
这是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一个带着羞辱意味的数字。
我感觉自己的血,在一瞬间,全都凉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
老班还在说着什么,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这次退步很大啊。”
“是不是最近厂里的事分心了?”
“要调整好心态,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西瓜。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做的那些事,只是芝麻。
只有这该死的考试,才是西瓜。
可他们不知道。
没有那些芝麻,我连站在这儿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我活不下去。
我的目光落在卷子上。
物理大题,一道关于电磁场的计算,我错得一塌糊涂。
我记得这道题。
考试前一晚,我熬到凌晨两点,就是为了啃透这个知识点。
可是,卷子上,我写的那些公式,乱七八糟。
一个关键的变量,代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
二十分的大题,我只拿了三分的步骤分。
为什么?
我明明……明明会做的。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错误的数字。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无数个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是车间里刺鼻的酸味。
是李叔他们充满期盼的眼神。
是李赫那个笨蛋问我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
是顾飞小店里昏黄的灯光。
是我趴在桌上睡着时,身上那件带着烟草味的外套。
是那个写着“暂停营业”的木牌。
是我们的计划书上,那个一点点增长的、代表着顾淼未来的数字。
我以为我能兼顾。
我以为我是一个超人,一台精密的机器。
我精确地计算着每一分钟,每一分钱。
我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我把所有的疲惫和压力,都压在心底最深处。
我告诉自己,再撑一下,就一下。
等我们走出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我错了。
我不是机器。
我会累。
我会犯错。
我会在我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摔一个最狠的跟头。
我听到周围有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他不是第一吗?这次掉到十几名了?”
“理综才二百一出头?太惨了吧。”
“我就说嘛,天天不务正业,成绩肯定要掉。”
那些声音,像无数只苍蝇,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捏着成绩单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张薄薄的纸,被我攥成了一团。
我不能待在这里了。
一秒钟都不能。
我猛地转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快步走回座位。
我把桌上所有的书和卷子,一股脑地塞进书包。
拉链都来不及拉。
我就那么背着敞着口的、沉重的书包,冲出了教室。
我没有方向。
我只是想跑。
离那些同情的、嘲讽的、好奇的目光,越远越好。
我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
我更不想去顾飞的小店。
我没脸见他。
我怎么跟他说?
说我考砸了?
说我这个牛逼哄哄的学霸,连最基本的考试都应付不了?
说我那个听起来无懈可击的计划,在第一步,就出现了最致命的裂痕?
我像一只无头苍蝇,在钢厂纵横交错的巷子里,疯狂地跑着。
风在耳边呼啸。
我的肺像个破风箱,发出痛苦的呻吟。
最后,我停了下来。
我站在那座废弃的炼钢高炉下。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他唯一的藏身之处。
我沿着生锈的铁梯,麻木地,往上爬。
我没有看脚下。
也没有看远方。
我的世界,只剩下冰冷的、粗糙的铁锈触感。
爬到炉顶。
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把书包扔在一边,蜷缩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
像一只受伤的野狗。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了。
那层坚硬的、叫做“骄傲”的壳,已经碎得一干二净。
我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肩膀,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来。
滚烫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打湿了我的裤子,也打湿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操。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真他妈没用。
不就是一次考试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下次赢回来不就行了?
道理我都懂。
可是,我控制不住。
那种从云端坠落的失重感,那种对自己全盘否定的绝望感,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死死地罩住。
让我喘不过气。
我输掉的,不只是一次考试。
是我所有的底气。
是我对顾飞许下的那个诺言的根基。
我拿什么……去建一个比远处更亮的地方?
我连自己的路,都快要看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感觉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我身体一僵。
猛地抬起头,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转过身。
顾飞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瓶水。
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
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我的狼狈,我的脆弱,是不是已经,被他尽收眼底。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我。
我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我红肿的眼睛。

“你来干什么?”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你没回店里。”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水放在我身边。
“我猜你在这里。”


“我没事,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强撑着,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我失败了。
那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颤抖,出卖了我。
他没说话。
只是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也没有看我,只是学着我的样子,看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们就这么沉默着。
他的沉默,比任何的追问,都让我更加无所遁形。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
所有的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终于,我受不了了。
这种安静,让我快要疯掉。

“我考砸了。”
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叹息。
“嗯。”

他应了一声。

“很砸。”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理综,213。”

“是不是很可笑?”

“一个天天给别人讲题,帮工厂解决技术难题的‘小李师傅’,自己的考试,却考成这个鬼样子。”

“我他妈……就是个笑话。”
我说完,又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我等着他的反应。
是安慰?是嘲笑?还是失望?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
我只感觉到,身边一暖。
他坐了过来,紧挨着我。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落在了我的后背上。
那只手,很用力地,拍了拍。
一下,又一下。
很笨拙的动作。
却像带着一股电流,瞬间击中了我。
我一直紧绷着的那根神经,彻底断了。
所有的委屈,不甘,恐惧,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的防线。

“顾飞……”
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已经完全哽咽。

“我算错了一步……”

“我以为我能兼顾所有事……我以为我可以的……”

“如果……如果连学习都不行了……我还能干什么?”

“我拿什么带你和淼淼出去?我拿什么……”
我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我被拉进了一个怀抱。
一个带着烟草味,和淡淡皂角香的,坚实的怀抱。
顾飞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双臂,把我死死地圈在他的怀里。
他的手臂很有力。
勒得我骨头都疼。
但我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他把我整个人,都拢在他的臂弯里。
下巴轻轻地抵着我的头顶。
我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他沉稳的心跳。
温热的气息,洒在我的发旋。

“我……”
我想说什么。
却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然后,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傻逼。
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委屈和压抑,都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顾飞一直没有动。
他就是那么抱着我。
用他的身体,给我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坚固的世界。
任由我的眼泪和鼻涕,蹭得他满身都是。
哭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我哭得精疲力竭,只能发出小声的抽噎。
我才听到他的声音。
在他的胸腔里,沉闷地响起。
很轻,很哑。
“没关系。”

“有我呢。”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包裹了我冰冷的心脏。
我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头,更深地埋进了他的怀里。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高炉发出呜呜的声响。
但在他的怀抱里。
我什么也听不见。
只觉得,很安心。
天,好像没那么容易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