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
随时都会断。
眼前的物理题,每一个公式都像是扭曲的蚯蚓,在纸上疯狂地爬。
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老旧冰箱的运行声,是窗外呼啸的风声,也是我自己神经末梢发出的悲鸣。
我刚从厂区回来。
给张师傅他们讲解完最新一批管道的防腐蚀方案,又顺路去给李赫那个笨蛋划了明天的复习重点。
回到顾飞的小店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钢厂的夜,黑得纯粹,也黑得压抑。
我把今天挣来的五十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专门存钱的铁盒子里。
又在我们的“未来蓝图”上,郑重地记下了一笔。
进度条,又往前挪了一小格。
离顾淼的治疗费,又近了一点。
这是我所有动力的来源。
也是我所有疲惫的根源。
我拿起笔,想继续啃那道该死的电磁学大题。
但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一样。
世界在我的视野里,开始变得模糊,旋转起来。
我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自己从这种混沌的状态里拔出来。
但是没用。
疲惫就像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不断地冲击着我那点仅剩的可怜的意志力。
我听到门口的风铃响了。
有客人进来买烟。
顾飞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红塔山,十块。”

我没抬头。
我甚至分不出精力去看一眼。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习题册,试图把那些散乱的公式重新组合起来。
客人走了。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感觉有道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是顾飞。
我不用看也知道。
那目光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洞察一切的审视。
我强撑着,坐直了身体。
不能让他看出来。
我不是铁打的,但我必须是。
在我们的计划实现之前,我没资格倒下。
我听到了脚步声。
他朝我走了过来。
“行了,今天到这儿吧。”

他的声音,就在我头顶响起。
“快回去睡觉吧。”


“我没事。”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做完这道题就走。”
他没再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没走。
他就站在我旁边,像一堵墙,沉默地立着。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
强到让我觉得,连空气都变得凝滞了。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毫无意义的印记。
算不出来。
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把笔扔在桌上。
我站起身,想要去洗把脸。
可刚一站起来,顿觉一阵天旋地转。
我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突然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烫得我一个激灵。
“蒋丞。”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紧张。
我靠着他的胳膊,得以站稳了。
眼前的黑暗,慢慢褪去。
我看到了他紧锁的眉头,和那双漆黑瞳孔里清晰的担忧。

“我没事。”
我推开他的手,声音听起来比我想象的要有力。

“就是坐久了,有点低血糖而已。”
我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泼了泼脸。
冰冷的刺激,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黑眼圈。
真-他-妈难看。
像个被榨干了的鬼。
我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笔。
我听到了顾飞的一声叹息。
很轻。
但我听见了。
他转身,走回了柜台后面。
我以为他放弃了。
我松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这一次,我好像找到了一点思路。
力,电,磁场,动量……
无数个知识点在我的脑海里飞速地闪现,碰撞,组合。
我写下第一个公式。
第二个。
第三个……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时间,空间,都消失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终于解完了最后一个步骤。
得出了那个漂亮的答案。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更巨大的疲惫感,同时向我袭来。
我做到了。
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就一下。
我这么想着。
我趴在了桌子上,脸颊枕着那本写满了公式的习题册。
纸张的触感,冰冰凉凉的。
很舒服。
我闭上了眼睛。
耳边,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顾飞拉下卷帘门时,发出的那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要关门了啊。
那我该走了。
我努力地想抬起头。
但我的身体,像被灌了铅,一动也动不了。
意识,在黑暗中,不断下沉,下沉……
最后,彻底被吞没。
……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钢厂,没有李保国,没有那些还不完的债和做不完的题。
只有一片温暖的、平静的海。
我漂浮在海上,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醒来的时候,就是被这种暖意包裹着的。
我动了动。
感觉身上盖着一件东西。
一件带着淡淡烟草味和皂角香的外套。
是顾飞的。
我睁开眼。
眼前不是刺眼的灯光,而是一片昏黄的、柔和的光晕。
小店里的主灯关了。
只留了柜台角落里一盏小小的台灯。
我……还在这里。
我猛地坐起身。
睡意瞬间跑得一干二净。
我睡着了?
我居然在这里睡着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
我睡了……至少三个小时。
店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我扭头,看到了顾飞。
他没有睡。
他坐在柜台后面的一个小马扎上,背靠着货架。
他手里拿着那台他宝贝得不行的相机,正在用一块软布,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擦拭着镜头。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
侧脸的线条,显得异常柔和。
他好像没发现我醒了。
也可能发现了,只是没抬头。
我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窘迫和愧疚。

“我……”
我刚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怎么睡着了?”
顾飞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夜的湖水。
“你太累了。”

他说。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现在几点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

“你……你店都没开,这得耽误多少生意。”
“没事。”

他把相机放到一边,站了起来。
“今天没什么生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当然不信。
晚上八点到十一点,是小卖部生意的黄金时间。
那些刚下夜班的工人,会来买烟,买酒,买泡面。
怎么可能没生意。
我的负罪感更重了。
我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

“我走了。”

“你……早点休息。”
我快步走到门口。
卷帘门是关着的,只在底下留了一条缝。
我弯下腰,准备从那条缝里钻出去。
就在我低头的一瞬间。
我看到了挂在卷帘门内侧的一个小木牌。
一块很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木牌。
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暂停营业”。
我的身体,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
我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脑子里,那扇沉重的、被疲惫和压力关上的门,被人“轰”的一声,从外面撞开了。
我瞬间明白了所有事。
那声卷帘门的巨响,不是为了关门打烊。
是为了挡住外面的喧嚣。
那片昏黄柔和的光晕,不是因为省电。
是为了让我睡得安稳。
那过分的安静,不是因为没有生意。
是因为,他为了我,放弃了所有的生意。
他没有叫醒我。
他没有催我。
他只是默默地,关上了门,挂上了那个牌子。
然后,一个人,在那个角落里,安静地守着一个睡着的我。
守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酸楚,滚烫,还有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疯狂地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我的喉咙。
我以为我不需要。
我以为我可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计算,运转,直到达成目标。
我把自己所有的神经都绷紧,所有的情感都压缩。
我告诉自己,不能软弱,不能停下。
可是,有人对我说。
你可以停一下。
你可以休息。
你累了,就睡吧。
有我在这儿。
我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
我转过头,看向站在灯光下的顾飞。
他好像知道我看到了那个牌子。
他没看我,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伸手去整理货架上的泡面。
假装自己很忙。
我看着他的侧影。
看着他穿着单薄T恤的、宽阔的肩膀。
看着他假装忙碌时,微微泛红的耳根。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谢?
太轻了。
对不起?
太假了。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好像要把他此刻的样子,深深地,刻进我的骨头里。
这是我来到钢厂之后,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也是最温暖的一个夜晚。
因为有一个人,为了我,让他的整个世界,“暂停营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