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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为我一人,他的小店挂上了“暂停营业”

莲开岁岁故人归

我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

随时都会断。

眼前的物理题,每一个公式都像是扭曲的蚯蚓,在纸上疯狂地爬。

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老旧冰箱的运行声,是窗外呼啸的风声,也是我自己神经末梢发出的悲鸣。

我刚从厂区回来。

给张师傅他们讲解完最新一批管道的防腐蚀方案,又顺路去给李赫那个笨蛋划了明天的复习重点。

回到顾飞的小店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钢厂的夜,黑得纯粹,也黑得压抑。

我把今天挣来的五十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专门存钱的铁盒子里。

又在我们的“未来蓝图”上,郑重地记下了一笔。

进度条,又往前挪了一小格。

离顾淼的治疗费,又近了一点。

这是我所有动力的来源。

也是我所有疲惫的根源。

我拿起笔,想继续啃那道该死的电磁学大题。

但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一样。

世界在我的视野里,开始变得模糊,旋转起来。

我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自己从这种混沌的状态里拔出来。

但是没用。

疲惫就像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不断地冲击着我那点仅剩的可怜的意志力。

我听到门口的风铃响了。

有客人进来买烟。

顾飞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顾飞

“红塔山,十块。”

顾飞

我没抬头。

我甚至分不出精力去看一眼。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习题册,试图把那些散乱的公式重新组合起来。

客人走了。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感觉有道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是顾飞。

我不用看也知道。

那目光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洞察一切的审视。

我强撑着,坐直了身体。

不能让他看出来。

我不是铁打的,但我必须是。

在我们的计划实现之前,我没资格倒下。

我听到了脚步声。

他朝我走了过来。

顾飞

“行了,今天到这儿吧。”

顾飞

他的声音,就在我头顶响起。

顾飞

“快回去睡觉吧。”

顾飞
蒋丞
蒋丞

“我没事。”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蒋丞
蒋丞

“我做完这道题就走。”

他没再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没走。

他就站在我旁边,像一堵墙,沉默地立着。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

强到让我觉得,连空气都变得凝滞了。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毫无意义的印记。

算不出来。

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蒋丞
蒋丞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把笔扔在桌上。

我站起身,想要去洗把脸。

可刚一站起来,顿觉一阵天旋地转。

我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突然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烫得我一个激灵。

顾飞

“蒋丞。”

顾飞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紧张。

我靠着他的胳膊,得以站稳了。

眼前的黑暗,慢慢褪去。

我看到了他紧锁的眉头,和那双漆黑瞳孔里清晰的担忧。

蒋丞
蒋丞

“我没事。”

我推开他的手,声音听起来比我想象的要有力。

蒋丞
蒋丞

“就是坐久了,有点低血糖而已。”

我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泼了泼脸。

冰冷的刺激,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黑眼圈。

真-他-妈难看。

像个被榨干了的鬼。

我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笔。

我听到了顾飞的一声叹息。

很轻。

但我听见了。

他转身,走回了柜台后面。

我以为他放弃了。

我松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这一次,我好像找到了一点思路。

力,电,磁场,动量……

无数个知识点在我的脑海里飞速地闪现,碰撞,组合。

我写下第一个公式。

第二个。

第三个……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时间,空间,都消失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终于解完了最后一个步骤。

得出了那个漂亮的答案。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更巨大的疲惫感,同时向我袭来。

我做到了。

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就一下。

我这么想着。

我趴在了桌子上,脸颊枕着那本写满了公式的习题册。

纸张的触感,冰冰凉凉的。

很舒服。

我闭上了眼睛。

耳边,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顾飞拉下卷帘门时,发出的那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要关门了啊。

那我该走了。

我努力地想抬起头。

但我的身体,像被灌了铅,一动也动不了。

意识,在黑暗中,不断下沉,下沉……

最后,彻底被吞没。

……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钢厂,没有李保国,没有那些还不完的债和做不完的题。

只有一片温暖的、平静的海。

我漂浮在海上,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醒来的时候,就是被这种暖意包裹着的。

我动了动。

感觉身上盖着一件东西。

一件带着淡淡烟草味和皂角香的外套。

是顾飞的。

我睁开眼。

眼前不是刺眼的灯光,而是一片昏黄的、柔和的光晕。

小店里的主灯关了。

只留了柜台角落里一盏小小的台灯。

我……还在这里。

我猛地坐起身。

睡意瞬间跑得一干二净。

我睡着了?

我居然在这里睡着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

我睡了……至少三个小时。

店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我扭头,看到了顾飞。

他没有睡。

他坐在柜台后面的一个小马扎上,背靠着货架。

他手里拿着那台他宝贝得不行的相机,正在用一块软布,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擦拭着镜头。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

侧脸的线条,显得异常柔和。

他好像没发现我醒了。

也可能发现了,只是没抬头。

我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窘迫和愧疚。

蒋丞
蒋丞

“我……”

我刚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蒋丞
蒋丞

“我怎么睡着了?”

顾飞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夜的湖水。

顾飞

“你太累了。”

顾飞

他说。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蒋丞
蒋丞

“现在几点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

蒋丞
蒋丞

“你……你店都没开,这得耽误多少生意。”

顾飞

“没事。”

顾飞

他把相机放到一边,站了起来。

顾飞

“今天没什么生意。”

顾飞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当然不信。

晚上八点到十一点,是小卖部生意的黄金时间。

那些刚下夜班的工人,会来买烟,买酒,买泡面。

怎么可能没生意。

我的负罪感更重了。

我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

蒋丞
蒋丞

“我走了。”

蒋丞
蒋丞

“你……早点休息。”

我快步走到门口。

卷帘门是关着的,只在底下留了一条缝。

我弯下腰,准备从那条缝里钻出去。

就在我低头的一瞬间。

我看到了挂在卷帘门内侧的一个小木牌。

一块很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木牌。

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暂停营业”。

我的身体,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

我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脑子里,那扇沉重的、被疲惫和压力关上的门,被人“轰”的一声,从外面撞开了。

我瞬间明白了所有事。

那声卷帘门的巨响,不是为了关门打烊。

是为了挡住外面的喧嚣。

那片昏黄柔和的光晕,不是因为省电。

是为了让我睡得安稳。

那过分的安静,不是因为没有生意。

是因为,他为了我,放弃了所有的生意。

他没有叫醒我。

他没有催我。

他只是默默地,关上了门,挂上了那个牌子。

然后,一个人,在那个角落里,安静地守着一个睡着的我。

守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酸楚,滚烫,还有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疯狂地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我的喉咙。

我以为我不需要。

我以为我可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计算,运转,直到达成目标。

我把自己所有的神经都绷紧,所有的情感都压缩。

我告诉自己,不能软弱,不能停下。

可是,有人对我说。

你可以停一下。

你可以休息。

你累了,就睡吧。

有我在这儿。

我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

我转过头,看向站在灯光下的顾飞。

他好像知道我看到了那个牌子。

他没看我,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伸手去整理货架上的泡面。

假装自己很忙。

我看着他的侧影。

看着他穿着单薄T恤的、宽阔的肩膀。

看着他假装忙碌时,微微泛红的耳根。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谢?

太轻了。

对不起?

太假了。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好像要把他此刻的样子,深深地,刻进我的骨头里。

这是我来到钢厂之后,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也是最温暖的一个夜晚。

因为有一个人,为了我,让他的整个世界,“暂停营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