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丞
在李叔家吃饭,已经成了我的日常。
他的婆娘手艺不错,炖的土豆牛肉,烂糊,入味。
比我那只有泡面的生活,强了不止一百倍。
饭桌上,李叔今天格外沉默。
一盅接一盅地灌着劣质白酒,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李叔
“他妈的,又来了。”
他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李叔
“三号那条老管子,又他妈快漏了。”
旁边一起搭伙吃饭的几个老师傅,也跟着唉声叹气。
“可不是嘛,上个月刚补的,这才几天啊。”
“那锈跟长了腿似的,怎么堵都堵不上。”
“李厂长今天发了好大一通火,说再这么下去,咱们车间这个月的奖金全泡汤!”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安安静静地听着。
三号管线,我知道。
一条负责输送酸洗废液的管道,年头很久了。
腐蚀。
一个词,跳进了我的脑子。
我放下筷子。
#蒋丞
“李叔,是什么颜色的锈?”
桌上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几个老师傅都扭头看我。
眼神里带着点莫名其妙。
##李叔
“啥颜色?不就是那黄不拉几的铁锈色呗!”
#蒋丞
“管子是什么材质?输送的废液里,除了酸,还有其他金属离子吗?”
我的问题,让他们更懵了。
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师傅笑出了声。
“嘿,我说这娃娃,补课补傻了吧?”
“还金属离子,你当这是你学校的化学实验呢?”
“小蒋啊,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快吃饭,吃了好去教我那不争气的孙子。”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全是调侃。
善意的,但也是高高在上的。
他们觉得我一个学生,在对他们赖以生存的本事,指手画脚。
我没生气。
在钢厂,实力才是硬通货。
我看着李叔。
#蒋丞
“带我去看看。”
我的声音很平静。
李叔愣住了。
#蒋丞
“明天,带我去现场看看。”
李叔想起了我解开那道数学题时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李叔
“行!”
第二天,我跟着李叔进了他负责的厂区。
刺鼻的酸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是钢厂特有的味道。
那条三号管线,像一条生了重病的巨蟒,蜿蜒地盘在车间里。
管壁上,大片大片的铁锈像丑陋的癣一样附着着,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薄得能看到内壁的水光。
李厂长果然在。
他背着手,脸色铁青,正对着几个维修师傅发火。
##李厂长
“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一个月漏三次!我这厂子迟早被你们败光!”
一群老师傅围着管子,愁眉苦脸,束手无策。
我没管他们。
我戴上李叔递给我的劳保手套,走到管线旁。
我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锈迹。
颜色不均匀,有些地方偏红,有些地方偏黑。
我用随身带着的小刀,刮了一点粉末下来,放在手心捻了捻。
又凑近了闻了闻。
“喂,那小孩儿干嘛呢?”
“装模作样的,他能看出个花来?”
老师傅们的议论声传过来。
我充耳不闻。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不是简单的氧化腐蚀。
这是电化学腐蚀。
两种或多种不同的金属在电解质溶液里,形成了原电池。
就在这时,顾飞的身影出现在了车间门口。
他好像是来找人的,看到我在这儿,有点意外。
他没过来,就靠在门边,双手插在兜里,远远地看着我。
他的出现,像一颗定心丸。
让我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我站起身,走到李厂长面前。
#蒋丞
“李厂长,我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李厂长皱着眉,上下打量我。
##李厂长
“你是谁?”
##李叔
“厂长,这是……这是我给我家李赫请的家教,是个高中生。”
李叔赶紧解释,声音有点虚。
“高中生?”
“哈哈哈哈,李瘸子,你是不是没睡醒,带个学生来解决问题?”
“这孩子疯了吧?”
嘲笑声四起。
李厂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厂长
“胡闹!”
#蒋丞
“这不是普通的铁锈,是原电池反应导致的电化学腐舍。”
我没理会那些嘲笑,直接开口。
#蒋丞
“输送的废液是电解质溶液,管道本身的合金材质不纯,还有焊接点,都构成了无数个微小的原电池。活泼金属作为负极,不断被消耗,所以修补没有用,它会从其他更薄弱的地方重新开始腐蚀。”
我的一番话,让整个车间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听不懂什么原电池,什么电解质。
但他们听懂了“修补没有用”。
这正是他们面临的困境。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
在上面飞快地写下几个化学方程式。
Fe - 2e⁻ = Fe²⁺
O₂ + 2H₂O + 4e⁻ = 4OH⁻
#蒋丞
“想解决问题,不用换管子。”
我把纸递到李厂长面前。
#蒋丞
“我们只需要找到一种比铁更活泼的金属,让它来当负极,替铁管去被腐蚀。”
#蒋丞
“这叫,牺牲阳极保护法。”
李厂长瞪着那张纸,像是看天书。
一个头发花白、资格最老的老师傅,姓张,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张师傅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的意思,是在这铁管子上绑一块别的铁,这铁管子就不锈了?”
##张师傅
“小伙子,我玩了一辈子钢铁,你可别把我当傻子糊弄!”
#蒋丞
“不是绑铁,是绑锌。”
我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蒋丞
“仓库里应该有废弃的锌块,拿过来,焊在腐蚀最严重的几个点上,三天就能看到效果。”
##张师傅
“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李厂长却犹豫了。
他看着我平静的脸,又看了看那张写满了他看不懂的符号的纸。
死马当活马医吧。
##李厂长
“去!按他说的办!”
##李厂长
“去仓库领几块锌锭来!现在就焊!”
张师傅还想说什么,被李厂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李叔他们几个年轻的,立刻跑去领材料。
很快,在我的指导下,几块灰白色的锌块,被牢牢地焊接在了那条丑陋的管道上。
像打了几块奇怪的补丁。
所有人都围着,像在看一个笑话。
张师傅抱着胳膊,冷笑连连,就等着看我怎么收场。
我没说话。
只是找来两块同样大小的钢板,一块做了牺牲阳极处理,一块没做。
然后把它们同时浸泡在了从管道里取出的废液样本里。
#蒋丞
“一个小时后看结果。”
我说完,就走到一边,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我能感觉到顾飞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
那目光,让我觉得很安心。
这一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轰鸣。
那些老师傅们,从一开始的嘲讽,到后来的窃窃私语,再到最后的沉默。
时间一到。
我睁开眼。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我挤进人群。
两块钢板被捞了出来。
没做处理的那块,表面已经蒙上了一层清晰可见的黄褐色锈迹。
而做了处理的那块……
光洁如新!
连一点锈斑都没有!
“我操!”
不知道是谁,爆了句粗口。
整个车间,瞬间炸了锅。
“真的!真的有用!”
“天呐,这怎么可能?绑块锌,就不生锈了?”
所有人都涌了上去,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块钢板。
张师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冲到管线旁,用手死命地摸着那块新焊上去的锌块,又摸了摸旁边的铁管。
像是要把它俩看出个洞来。
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不解。
李厂长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李厂长
“孩子!不!大师!你叫什么名字?”
##李叔
“厂长,他叫蒋丞,是我……”
##李厂长
“人才啊!真是他妈的人才!”
李厂长根本不听李叔说完。
##李厂长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厂的技术顾问!我给你发工资!”
就在这时,张师傅走到了我面前。
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他对着我,一个比他小了四十多岁的毛头小子,深深地低下了头。
##张师傅
“小……小李师傅。”
他声音很低,但在这嘈杂的车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师傅
“是我老头子有眼不识泰山。”
##张师傅
“你……给咱们这些老师傅,都上了一课。”
“小李师傅”这个称呼,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瞬间荡漾开来。
“对,小李师傅!”
“小李师傅牛逼!”
那些刚刚还在嘲笑我的师傅们,此刻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里面有敬佩,有信服,甚至……有一丝敬畏。
我站着,没动。
我没有感到多高兴,也没有什么扬眉吐气的爽快。
只是觉得,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被填上了一块。
一块坚实的、靠我自己挣来的基石。
顾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身边。
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睛里,亮得像有星星。
他用肩膀撞了撞我。
##顾飞
“行啊,小李师傅。”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发自内心的骄傲。
我看着他,也笑了。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被施舍的、寄人篱下的蒋丞。
我是钢厂的,“小李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