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丞
自从上次巷战之后,我和顾飞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
但小卖部似乎成了我真正意义上的另一个据点。
李保国那个家,是睡觉的地方。
而这里,是喘气的地方。
最近,顾淼的状态好了很多。
她不再总是缩在那个阴暗的小房间里,有时候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店门口,安安静-静地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话还是不说,但眼神里,少了些惊恐,多了点好奇。
顾飞陪她的时间也多了。
他不再总是皱着眉,偶尔还会对着顾淼笑一下。
虽然那笑转瞬即逝,但确实是笑了。
这天下午,我刚给李赫补完课回来。
一进店,就看到顾淼坐在柜台后面,正趴在桌上画画。
她用的是一盒最便宜的十二色蜡笔,画得很专注。
顾飞就靠在旁边的货架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店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传来的、钢厂特有的那种沉闷的轰鸣声,和蜡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我放轻了脚步,走到柜台的另一边,从书包里拿出我的习题册。
我没打扰他们。
这种氛围很好。
好到让我觉得,我这个外人,连呼吸都该小声一点。
我低头开始刷题。
一道函数题,我算了十分钟,愣是没算出结果。
心很乱。
我烦躁地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一抬头,正好对上顾飞的视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顾淼身后,正低头看着她的画。
他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夕阳的余晖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觉得,他不太对劲。
他叼在嘴里的那根烟,掉了下来,落在他脚边。
他毫无察觉。
#蒋丞
喂。
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反应。
还是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桌上的那张画纸。
我皱了皱眉,站起身,绕过柜台,走了过去。
#蒋丞
你看什么呢?跟丢了魂似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朝画纸上看去。
然后,我的声音,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很简单的画。
小孩子特有的、拙劣的笔触。
画上是三个人。
手牵着手。
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顶是一个巨大的、金黄色的太阳。
左边那个人,画得很模糊。
用的是灰色的蜡笔,五官都是一团乱麻,像一个正在消散的影子。
我知道,那是过去的、活在创伤里的顾飞。
中间那个人,轮廓清晰了很多。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头发是黑色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
他的一只手,紧紧地牵着顾淼。
另一只手,挡在那个模糊的灰色人影前面。
这是现在的顾飞,是守护着妹妹的哥哥。
而在这两个人的旁边。
在顾飞的另一边。
站着第三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男孩。
他的个子比顾飞稍矮一点。
头发画得很整齐。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画得很大,很亮。
最重要的是。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
一本蓝色的、方方正正的书。
我的呼吸,停滞了。
血液好像在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大脑。
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画。
只剩下那个拿着书的、小小的我。
我来这里这么久。
我被我那所谓的养父母,像垃圾一样扔掉。
被我那所谓的亲生父亲,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榨干的提款机。
我被学校里的混混勒索。
我为了十块钱,为了一个热饭盒,出卖我的知识和尊劳。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被排斥,习惯了当一个外来者。
习惯了像一棵野草一样,在任何一个角落里,靠自己野蛮生长。
我做的所有计划,所有的计算。
都是为了“未来”。
为了那个可以逃离这里的、遥远的未来。
我从没想过“现在”。
也从没奢望过,在这个破败的、毫无希望的地方,能有一个属于我的“现在”。
可是……
顾淼画了我。
在她的世界里。
在她那个干净、纯粹、只有哥哥和恐惧的世界里。
第一次,有了我。
我不是什么天才学霸。
也不是什么能带他们走出困境的救世主。
我只是一个……拿着书的男孩。
和他们站在一起。
站在同一个太阳下。
被同一片草地包围。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很烫。
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鼻腔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涩。
我猛地低下头,死死地咬住嘴唇。
我不能哭。
我告诉自己。
不能在这里,在这个小破店里,在他们兄妹面前,哭出来。
那太丢人了。
太他妈的矫情了。
我听到了顾飞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飞
她……
##顾飞
画了你。
我没抬头。
我怕他看到我通红的眼睛。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
有震惊,有欣慰,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温情。
他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空气都要凝固了。
我看到桌角放着一个苹果,还有一个水果刀。
是我下午回来时顺手买的。
我拿起苹果,拿起刀。
机械地,一下一下地,开始削皮。
我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苹果皮被我削得断断续-续,坑坑洼洼。
我从来没削得这么难看过。
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里的这颗苹果上。
好像它是我的救命稻草。
终于削完了。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了顾淼面前。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
然后伸出小手,接过了苹果。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捧着,低头看着。
我收回手,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传来一阵刺痛。
这股疼痛,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我偷偷地、飞快地抬起眼,瞥了顾飞一眼。
他已经不看我了。
他正看着顾淼,看着她手里的苹果。
他的眼眶是红的。
非常红。
但他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懒散的笑。
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很淡,却很真实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疲惫和倦怠。
只有如释重负的欣慰,和对未来的、一点点亮起来的希望。
我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柜台的另一边。
我重新拿起笔,低头,假装看我的习题册。
满纸的函数和公式,在我眼里,全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顾淼画的那幅画。
都是顾飞那个泛红的眼眶,和那个淡淡的笑。
我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生存。
是为了和顾飞并肩作战,杀出一条血路。
是为了履行我在高炉顶上许下的那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诺言。
但直到这一刻。
我才明白。
我所做的一切,我所有的计算和规划。
可能都只是为了换取这样一个瞬间。
换取一个,被纳入“我们”的资格。
在这个破败的钢厂里。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我好像……
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