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丞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顾飞。
还有满地的狼藉,和半干的血迹。
我们背靠着背,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着气。
肺里火烧火燎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胳膊抬不起来,肋骨也像断了一样。
我偏过头,能看到顾飞的侧脸,嘴角也破了,挂着一丝血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么看着黑漆漆的巷子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先动了。
他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龇牙咧嘴。
##顾飞
“走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蒋丞
我没动。
我抬头看着他。
然后,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到了巷子外面,那个像怪兽一样矗立在夜色中的巨大剪影。
废弃的炼钢高炉。
钢厂的墓碑。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疯狂的,没有任何理由的念头。
#蒋丞
“想不想去个地方?”
我的声音也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顾飞
顾飞低下头,看着还瘫在地上的我,挑了挑眉。
##顾飞
“你还走得动?”
#蒋丞
我没回答他。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地,咬着牙,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腿肚子还在抖。
但我站直了。
#蒋丞
“走。”
我朝着那个巨大的黑影走去。
顾飞在我身后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跟了上来。
我们一瘸一拐,像两只刚打完架的野狗,走在空无一人的厂区里。
高炉离得越近,就越能感觉到它的压迫感。
像一座黑色的铁山,沉默地压在这片土地上。
我找到了通往炉顶的维修梯。
锈迹斑斑,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蒋丞
“上去。”
我说。
##顾飞
顾飞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乎垂直的铁梯,又看了看我。
##顾飞
“你疯了?”
#蒋丞
“可能吧。”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容肯定比哭还难看。
我没再管他,伸手抓住了冰冷的铁梯。
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我开始往上爬。
每动一下,全身的伤口都叫嚣着抗议。
但我没停。
风很大。
呼呼地从我耳边刮过,像鬼哭。
脚下的铁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好像随时都会断裂。
我爬了大概十来米,往下看了一眼。
地面上,顾飞还站在那儿,仰着头。
我没理他,继续往上。
又爬了一段,我感觉身后传来了同样的“咯吱”声。
他跟上来了。
我没回头,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攀爬的过程,漫长而痛苦。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只有铁梯的呻吟,和越来越大的风声。
爬到一半的时候,我脚下一滑。
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
心跳都漏了一拍。
一只手从下面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脚。
##顾飞
“抓稳了。”
他的声音就在我脚下,很近,很稳。
#蒋丞
“嗯。”
我应了一声,重新踩稳,继续向上。
我们就像两只蚂蚁,在这座钢铁巨兽的身上,艰难地移动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的手终于摸到了一片平坦的、冰冷的金属平台。
到顶了。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爬了上去。
然后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倒在平台上,剧烈地喘息。
夜空很黑,没有星星。
只有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映得天空一片灰黄。
顾飞也爬了上来。
他没躺下,只是走到平台边缘,点了根烟。
红色的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我喘匀了气,也坐了起来。
风更大了,吹得我头发乱舞,脸颊生疼。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钢厂尽收眼底。
像一具巨大的、死去的骨架。
黑漆漆的厂房,锈迹斑斑的管道,蜿蜒交错的铁轨。
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黑暗中透出一点无力的光。
万家灯火?
这里没有万家灯火。
这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在地平线的尽头。
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我曾经生活过的城市。
那里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海洋,亮得晃眼,繁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光明与黑暗。
繁华与破败。
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分割得清清楚楚。
我就站在这条线上。
被光明抛弃,被黑暗吞噬。
##顾飞
“上来就为了看这个?”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蒋丞
我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远方那片璀璨的灯海。
那里,有我曾经的“家”。
有我那对把我当成垃圾一样扔掉的“父母”。
有我那个可以上昂贵国际学校的“弟弟”。
那里什么都有。
就是没有我。
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在我胸口翻腾。
不是恨。
也不是怨。
而是一种更强烈的,更决绝的东西。
我猛地转过身。
不再看那片虚假的光。
我伸出手,指着我们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黑暗。
指着那些破败的厂房,和生锈的铁轨。
#蒋丞
“顾飞。”
我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我。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能感觉到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我此刻疯狂的模样。
#蒋丞
“我们不是要逃到那里去。”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风中砸下了一颗钉子。
#蒋丞
“我们要在这里,”
我顿了顿,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蒋丞
“建一个比那里还亮的地方!”
我说完了。
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
顾飞就那么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错愕,有难以置信。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成一种我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
他掐灭了烟。
然后,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台他视若珍宝的、老旧的单反相机。
他举起相机。
镜头对准了我。
我看到他透过取景框看着我。
我看到他身后的背景,是那片遥远的、璀璨的城市灯海。
而我,站在黑暗的废墟之上,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宣战者。
“咔嚓。”
一声轻响。
快门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异常清晰。
他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我信你”。
他只是用这个动作告诉我。
我们的约定,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