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争吵之后,我和顾飞之间,竖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它很高,很厚,还带着冰。
小店里依旧是我、他,还有顾淼。
我依旧坐在那个角落里看书,刷题。
他依旧守在柜台后,看店,打游戏。
但他不再会走过来,揉揉我的头发,问我累不累。
我也不会再把新想到的计划摊开给他看,眉飞色舞地讲我的构想。
他会给我泡一碗面,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就走,一句话也不说。
我会把碗推到一边,继续盯着眼前的物理公式,假装自己一点也不饿。
空气是凝固的。
连顾淼都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画画的时候都比平时更安静了。
我的心,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胀。
我气他不懂我。
气他用最伤人的话,否定我拼尽全力才找到的出路。
可我更气我自己。
气我居然在等。
等他先低头,等他说一句“我错了”,等他告诉我“你去吧,我支持你”。
可他没有。
他变得比以前更忙了。
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一个下午。
有时候干脆整晚都不在店里。
我问他去哪了,他只说,有事。
多一个字都没有。
我心里那点可怜的期待,就在他一次又一次的沉默和疏离中,被磨得一干二净。
我告诉自己,算了。
蒋丞,你-他-妈还要不要脸了?
你什么时候需要靠别人才能走下去了?
没有他,你也一样可以。
我开始疯狂地复习竞赛的内容。
我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我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填满心里的那个窟窿。
用疲惫,来麻痹那种尖锐的、挥之不去的失落感。
竞赛报名的截止日期,一天天临近。
我的计划书,早就被我撕成了碎片。
但我脑子里的那个念头,却像野草一样疯狂地长。
我要去。
我必须去。
不为那五千块奖金,也不为那个自主招生的名额。
就为了争一口气。
我要向他证明,我是对的。
我的路,走得通。
这是最后一天了。
下午五点,报名截止。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课听不进去,题也做不下去。
我看着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心里乱成一团麻。
顾飞昨晚又没回来。
我忽然觉得很累。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终于到了极限。
坚持,好像没什么意义了。
就算我拿了第一,又能怎么样呢?
他如果不信我,那我赢了全世界,又有什么意思?
那个瞬间,我忽然就泄了气。
我不想争了。
我只想回到那个小店。
哪怕我们还是不说话,但只要他在那里,那个地方,就还是个能让我喘口气的地方。
放学铃声一响,我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我跑回小店。
卷帘门拉着,但没锁死,底下留着一道缝。
我钻进去。
店里很安静。
顾飞趴在柜台上,好像睡着了。
他整个人都蜷缩着,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色外套。
我放轻了脚步,走到他身边。
我不想吵醒他。
我只是想看看他。
这是我们吵架之后,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
他的脸很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
眼窝下面,是浓重的、青黑色的阴影。
他好像瘦了。
下巴的线条,都变得更清晰,也更锋利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他到底在忙什么?
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心里那堵冰墙,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算了。
我认输了。
什么竞赛,什么证明,都他妈见鬼去吧。
我只想他能好好睡一觉。
我转身,准备离开。
让他再睡会儿。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他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
一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然后迅速清醒过来。
他没说话。
只是沉默地,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张纸。
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把那张纸,推到了我面前。
我愣住了。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我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抖。
我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展开。
熟悉的表格,熟悉的抬头。
“省级中学生物理能力竞赛报名表”。
而在“姓名”那一栏,已经填上了我的名字。
蒋丞。
那两个字,写得有点歪歪扭扭。
像是握着笔的手,已经冻得不听使唤。
那张纸,皱巴巴的。
边角还有些潮湿,像是被清晨的露水打湿过。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所有的画面,瞬间都串联了起来。
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消失。
他整夜整夜的不归。
他满身的疲惫,苍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在躲着我。
他……
他去给我排队了。
在这个北方小城的,寒冷的、漫长的冬夜里。
为了一个他根本不赞成的比赛。
为了一个他嘴上说着“赌不起”的未来。
他一个人,站了一整夜。
我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热了。
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张薄薄的报名表,在我手里,却重如千斤。
我抬起头,看着他。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是说……”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我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哭腔。

“这是……赌博吗?”
他别过脸,躲开我的目光。
他从旁边的保温桶里,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
塞进了我冰冷的手里。
那温度,烫得我一个激灵。
我听到他的声音,很低,很哑。
带着熬了整夜后的疲惫。
“我还是觉得是。”

“但你要赌,我陪你。”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说。
“输了,我们一起扛。”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砸在温热的豆浆杯上,也砸在了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上。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我的肩膀,却在剧烈地颤抖,泄露了我所有溃不成军的情绪。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
像那天在高炉顶上一样。
很用力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堵横在我们之间的冰墙,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我手里握着一杯豆浆,和一张报名表。
我知道,这比那五千块奖金,比所有的一切,都更重要。
这是他用一个通宵的寒冷,为我换来的,一张通往未来的门票。
也是他给我的,最沉默,却最滚烫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