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丞
小卖部的后厨，又小又暗。
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勉强照亮一方天地。
泡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精光。
胃里暖烘烘的��四肢百骸终于有了点人味儿。
顾飞收拾着碗，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红烧牛肉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
我从校服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纸。
一张被我叠得整整齐齐，又被体温捂得有点发软的纸。
我把它摊开，铺在油腻腻的桌面上。
纸被揉过，边角都毛了，上面用圆珠笔画满了横线和格子。
像一张粗制滥造的藏宝图。
顾飞洗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顾飞
“什么玩意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吃饱的懒散。
#蒋丞
“我们的未来。”
我说得很平静。
顾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
他没走过来，就靠在门框上，一副看我能耍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我没理他，伸出手指，点在了纸的左上角。
#蒋丞
“这是收入。”
#蒋丞
“我，每天给李赫补课，十块。一个月，三百。”
#蒋丞
“周末去废品站帮李叔分拣金属，用化学方法，效率能高一倍。一天，三十。一个月，二百四。”
#蒋丞
“还有，学校的奖学金。期末考进前三，有五百。”
#蒋丞
“市里的物理竞赛，一等奖，三千。”
我一笔一笔地指给他看。
顾飞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站直了身体，朝我走了过来。
#蒋丞
“这是支出。”
我手指滑到另一边。
#蒋丞
“每天伙食费，标准十五块。不能再多了。”
#蒋丞
“房租水电，先欠着李保国的。他没资格问我要。”
#蒋丞
“买辅导资料，一个月预算，五十。”
顾飞站在我旁边，弯下腰，看着那张纸。
他的呼吸很轻，喷在我的耳边。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我的心跳，莫名有点快。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指移到了最下面，也是最大的一个格子里。
那个格子被我用笔狠狠地描粗了边框。
里面写着三个字。
顾淼的“淼”。
#蒋丞
“这是，给顾淼的。”
我的声音有点干。
#蒋-丞
“我查过了。她这种情况，叫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
#蒋丞
“最近的、也是最便宜的专业机构，在省城。”
#蒋丞
“第一阶段的评估和初期治疗，费用大概是五千块。”
#蒋丞
“按照我的计算，除去所有开销，我们每个月，最多能存下四百块。”
#蒋丞
“凑够五千块，需要一年零二十五天。”
#蒋丞
“前提是，我能拿到竞赛奖金。如果拿不到，时间要延长到两年半。”
我说完了。
整个后厨，只剩下老旧冰箱运行的嗡嗡声。
我抬起头，看向顾飞。
#蒋丞
“顾飞，看着我。”
他抬起了头，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我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蒋丞
“我们能出去，我保证。”
#蒋丞
“我算过了，一定能。”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像是在对他下命令，又像是在对我自己下咒。
顾飞就那么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倦怠和嘲弄。
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剧烈的震动。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块巨石。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这张破纸撕了，然后骂我是个疯子。
但他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直起身，转身走出了后厨。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猛地往下一沉。
失败了？
他觉得我在痴人说梦？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画满了我偏执和疯狂的“蓝图”。
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
谁会相信这种异想天开的东西。
就在我准备把纸收起来的时候。
顾飞又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半旧的相机包。
那是他的宝贝。
我见过他抚摸那台相机，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命。
他走到我面前，把相机包放在了桌子上。
正好压在我那张计划书上。
“啪嗒”一声轻响。
砸在了我的心上。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台单反相机，还有一个长焦镜头。
他把相机拿在手里，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机身上的划痕。
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被点燃的火光。
然后，他把相机和镜头，重新装回了包里。
拉上拉链。
把整个包，往我面前推了推。
#蒋丞
“你……干什么？”
我的声音有点哑。
顾飞没看我。
他拿起桌上那包没抽完的烟，抖出一根，点上。
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切。
##顾飞
“这个，加上镜头，卖了能换六千。”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哑。
##顾飞
“你他妈算错了。”
##顾飞
“不是一年，也不是两年。”
他把烟夹在指间，抬起眼，死死地盯着我。
##顾飞
“是现在。”
他站起来，拿起那个相机包，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我看着他推开小卖部的门，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钢厂冰冷的夜色里。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后厨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小卖部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顾飞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寒气，走到了我面前。
两手空空。
相机包不见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用皮筋捆着的钞票。
然后，“啪”的一声，扔在了桌上。
那沓钱，砸在我那张皱巴巴的计划书上。
发出了世界上最动听的声响。
##顾飞
“淼淼的治疗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字一句。
##顾飞
“算我入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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