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丞
那碗泡面,是我在这个冬天吃过最暖的东西。
连汤带水,我喝得一干二净。
胃里有了东西,四肢百骸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我放下碗,抬眼看向假装理货的顾飞。
#蒋丞
谢了。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顾飞
一碗泡面而已。
##顾飞
电视还卖吗?废品站快关门了。
#蒋丞
我看了眼门口那个笨重的铁疙瘩。
卖。
当然要卖。
那是我今晚的饭钱,可能也是明天的。
但明天之后呢?
总不能把李保国也卖了。
我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荒谬的、迫在眉睫的危机感。
我得找个来钱的路子。
一个稳定的、可持续的、不依赖于家里任何破烂的路子。
就在这时,小卖部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股冷风裹着一个穿着厚重工服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
##李叔
“小飞,来包‘钢花’。”
男人嗓门洪亮,带着钢厂工人特有的粗粝。
顾飞从货架上拿了包烟扔过去。
男人熟练地接住,拆开,递了一根给顾-飞。
顾飞摆了摆手。
男人也不客气,自己点上,猛吸一口,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李叔
“操他妈的,愁死了。”
他一屁股坐在我刚才坐过的小木凳上,满脸褶子都写着“烦躁”。
顾飞靠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顾飞
“李叔,又为李赫的事?”
##李叔
“除了那个小兔崽子还能有谁!”
李叔一拍大腿。
##李叔
“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数学,二十七分!我他妈闭着眼考都比他分高!”
##李叔
“老师又叫我去学校,那话说的,就差指着我鼻子骂我生了个什么玩意儿。”
##李叔
“我说给他请个家教吧,他说什么?他说请了也没用,老师讲的他听不懂,家教讲的他就听得懂了?”
##李叔
“你说这不就是纯纯的抬杠吗!”
李叔吐沫星子横飞,满肚子的火。
我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脑子里某个地方,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李赫。
我好像有点印象。
就是那个在班里染着一头黄毛,永远坐在最后一排,看谁都一副“你瞅啥”的表情的家伙。
学渣。
板上钉钉的学渣。
而我,是学霸。
曾经是。
现在……也是。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脑中所有的混沌。
我唯一的资本,不就是这个脑子吗?
我站了起来。
李叔和顾飞都朝我看来。
我走到李叔面前,很平静地看着他。
#蒋丞
“我可以教他。”
李叔愣住了,叼在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李叔
“啥?”
#蒋丞
“我说,我可以给你儿子补课。”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只有李叔抱怨声的小店里,显得异常清晰。
李叔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全是怀疑。
##李叔
“你?你不是……李保国那个……”
他没说下去。
但在钢厂,谁不知道李保国是个什么货色。
##李叔
“你个城里来的娃娃,懂我们这儿的考试?”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信任。
顾飞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我没废话。
#蒋丞
“把你儿子考砸了的那张数学卷子拿来。”
我的镇定,让李叔有点懵。
他将信将疑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卷子。
我接过来,摊在柜台上。
目光直接锁定在最后一道大题上。
一道十五分的解析几何。
李赫的解题步骤写了两行,然后画了个大大的叉。
我扫了一眼题目。
心算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我转向顾飞。
#蒋丞
“有纸笔吗?”
顾飞没说话,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没用过的作业本和一支圆珠笔,推到我面前。
我拧开笔帽。
#蒋丞
“这题不难,考的是圆锥曲线和直线的位置关系。”
我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写下解题步骤。
#蒋(丞)
“第一种方法,也是最常规的,联立方程,用韦达定理。”
我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数字和符号像有了生命一样排列整齐。
#蒋丞
“设而不求,找到弦长和中点坐标的关系,五分钟就能算出来。”
我把写满解法的半页纸推到李叔面前。
他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看天书。
#蒋丞
“当然,这方法有点笨。”
我把纸又抽了回来,翻到另一页。
#蒋丞
“第二种,用参数方程。把直线参数化,代入圆的方程,直接求解,计算量能少一半。”
我又写了一遍。
速度比刚才更快。
这次,李叔已经完全跟不上我的思路了。
他只能看到我的手在动,笔在动。
我停下来,看着他。
#蒋丞
“还有第三种,用极坐标。这个最快,但对空间想象能力要求高,你儿子肯定不会。”
说完,我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整个小卖部里,死一般的安静。
李叔张着嘴,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都毫无察觉。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怪物。
顾飞也一直看着我。
他靠在货架上,双臂抱在胸前,眼神里那种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
像是在重新认识我。
过了足足半分钟,李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李叔
“……你……你真是李保国的儿子?”
#蒋丞
“不像吗?”
我扯了扯嘴角。
李叔猛地一拍大腿。
##李叔
“像!太他妈像了!你这股劲儿,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不对,比他牛逼多了!”
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蒋丞
“所以,补课的事?”
我切入正题。
##李叔
“补!必须补!多少钱一小时?你说!”
李叔显得很激动。
我摇了摇头。
#蒋丞
“我不要钱。”
李叔又愣了。
#蒋丞
“我只要你家每天多出来的那份晚饭。”
我顿了顿,看着他。
#蒋丞
“外加,十块钱。”
一天十块。
一个月就是三百。
足够我买书,买资料,甚至偶尔还能吃顿好的。
李叔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明白了。
这孩子,是在用他的知识,换一口活下去的饭。
##李叔
“成!”
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点头。
##李叔
“别说一份晚饭,以后你顿顿来我家吃!这十块钱,叔现在就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出一张十块的,塞进我手里。
那张钱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烟草味。
我捏着那张钱。
很薄,很旧。
但它像一块烙铁,烫在我的掌心。
我没有感到高兴,也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掌控感。
原来,这就是用知识换钱的感觉。
原来,尊严,有时候就值一顿饭,和十块钱。
我把钱揣进口袋。
#蒋丞
“今晚就开始。”
我拿起那张卷子。
#蒋丞
“你儿子人呢?”
##李叔
“在外面那个破游戏厅里!”
#蒋丞
“带路。”
我跟着李叔走出小卖部。
路过门口时,我看到顾飞还站在那里。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李叔拐进了旁边黑漆漆的巷子。
游戏厅里乌烟瘴气。
李赫果然在那儿,正跟一群小混混拍着一台拳皇。
李叔上去就想拧他耳朵,被我拦住了。
我走到李赫身后,看他打完一局。
他输了,骂骂咧咧地捶了一下机器。
#蒋丞
“让开。”
我说。
李赫转过头,一脸不耐烦。
##李赫
“你谁啊?”
#蒋丞
“教你打游戏的人。”
我不等他反应,把他从座位上挤开,坐了下去。
我投了个币。
#蒋丞
“看好了。”
我选了八神庵。
然后,我用我那在重点高中竞赛班里练出来的手速和逻辑,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一套华丽的连招,直接把对面那个满血的玩家KO了。
全场安静。
李赫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
#蒋丞
“现在,跟我走。我教你点比这个更有用的。”
李赫第一次,没有反驳他爸,乖乖地跟在了我身后。
那一晚的补课,我没跟他讲太多废话。
我就拿着那张二十七分的卷子,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
我告诉他,他错的不是知识点。
他错的是脑子。
我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他那套可怜的逻辑打碎,再重新拼起来。
等我讲完最后那道大题时,李赫看我的眼神,已经和李叔在小卖店里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了。
带着点恐惧,和一丝崇拜。
我从他家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饭盒。
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
口袋里,有那张属于我的十块钱。
我回到了顾飞的小卖部。
他还在。
店里没有别人。
我把饭盒放在柜台上。
然后用那十块钱,买了两桶店里最贵的红烧牛肉面,外加一根火腿肠。
我把泡好的面推给顾飞一桶。
然后把那根火腿肠掰成两半,一半放进他碗里,一半放进我碗里。
我没说话,埋头吃面。
顾飞也没说话。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碗里的那半截火腿肠。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他嘴角好像往上撇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了。
他拿起筷子,也开始吃面。
他不知道。
在他眼里,我可能只是一个饿疯了的、有点小聪明的落魄学霸。
但他不知道。
在我眼里,他碗里的那半截火腿肠,不是分享。
是投资。
从今天起,我的未来,我来计算。
而你,顾飞,将是我计划里,最重要的一个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