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瑰 第三章 琴音寄绪,暗生牵绊
白日里严浩翔驱车下山去往集团总部,整栋半山别墅骤然褪去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可无形的枷锁依旧牢牢缠在马嘉祺周身,让他即便身处空旷安静的屋子,也始终无法彻底放松心神。佣人恪守本分,不多打探他的过往,不多谈论主人的私事,只按时送来茶水点心,做好分内的打扫与膳食准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却也更加凸显出这座豪宅内里的冷清孤寂。
马嘉祺按照昨日佣人指引,独自走到西侧独立琴房。推开门的瞬间,淡淡的木质钢琴漆香气扑面而来,房间隔音效果极佳,隔绝了外界山林风声,室内光线柔和,巨大的落地窗帘半掩,阳光细碎洒落,落在漆黑锃亮的斯坦威三角钢琴上,折射出温润冷光。他缓步走到琴凳旁,轻轻坐下,指尖悬在黑白琴键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从前在马家大宅的琴房里,弹琴是他最安心放松的消遣,是独属于他一方安稳小天地。可如今境况全然不同,这架钢琴再好,环境再舒适,终究是别人的东西,自己也是依附严浩翔存活的附属品,连弹奏乐曲的自由,都建立在对方的容许之上。心底五味杂陈,良久,他才轻轻落下第一个琴键,低沉单音缓缓在密闭房间散开。
起初他只敢弹奏舒缓轻柔的练习曲,节奏平稳克制,情绪收敛至极,仿佛生怕琴声过大,惊扰了这座别墅的安静。一曲循环两遍之后,积压多日的委屈、绝望、对父亲背叛的心寒、对未知未来的惶恐,再也压抑不住,顺着指尖一点点倾泻而出。他缓缓转了曲风,弹起一首早年自己改编过的抒情钢琴曲,旋律哀婉绵长,层层递进,将心底无处诉说的苦楚尽数融进起伏的旋律里。
琴声穿过琴房门缝,顺着长廊轻轻飘荡,落在别墅各个角落。打扫卫生的佣人听见琴音,动作下意识放轻,不敢靠近打扰,远远绕开琴房区域。马嘉祺沉浸在旋律之中,暂时抛却了囚笼的现实,眉眼间褪去刻意的小心翼翼,只剩下纯粹被情绪牵动的脆弱,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安静滚落,砸在手背与琴键缝隙之间,冰凉一瞬,便被掌心温度蒸发。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弹奏了多久,从正午直至午后斜阳西斜,手指酸胀发麻,心里沉甸甸的堵塞感却稍稍疏解了几分。直到琴声骤然停下,房间回归死寂,他才猛然回过神,慌乱抬手擦去脸上泪痕,深吸好几口气,强行平复失态的情绪。他不能在此处沉溺悲伤,若是严浩翔归来撞见自己这般模样,难免又要落得矫情脆弱的评价。
离开琴房,他顺着长廊走到二楼书房。书房藏书极多,文学、乐理、商业典籍、外文原著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书架延伸至屋顶,采光极好。马嘉祺随手抽出一本音乐理论书籍,坐在靠窗软椅上静静翻看,试图用文字填满空白漫长的时间,不去胡思乱想自己如今的处境。只是书页翻过数页,视线反复落在同一行文字之上,心神涣散,根本无法真正读进内容。
他忍不住抬手望向窗外山下绵延的城市轮廓,楼宇林立,车水马龙,无数人来去自由,拥有选择生活的权利,而自己被一道围栏隔绝在此,证件通讯全数被收缴,外界早已抹去他的踪迹。他像凭空从世界上消失,唯有这座半山别墅,成为他唯一的生存空间。念头至此,心口又是一阵闷痛,只能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盯着书页,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傍晚时分,佣人准时上楼轻声告知,严浩翔已经返程归来,正在客厅等候,邀请他下楼共进晚餐。马嘉祺合上书籍,整理好微乱的衣襟,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紧张,缓步顺着旋转楼梯走下去。
客厅暖光尽数开启,严浩翔脱下西装外套交给一旁佣人,只穿着内里黑色衬衫,领口微松,褪去白日职场紧绷的锐利,周身气息柔和了些许,却依旧自带厚重压迫感。他坐在沙发上翻阅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目光在马嘉祺脸上停顿片刻,淡淡开口:“下午一直在琴房弹琴?”
马嘉祺脚步一顿,轻声应答:“嗯,闲来无事,便弹了一会儿琴。”
“琴声隔着长廊都能听见,哀婉太重。”严浩翔合上手中文件,放在一旁茶几,起身朝餐厅方向走去,“心思太重,只会困住你自己。先吃饭。”
马嘉祺抿紧唇瓣,默默跟上对方脚步,心底清楚,自己压抑的悲伤尽数透过琴声暴露,根本瞒不过心思缜密的严浩翔。
晚餐菜式精致丰盛,荤素搭配得当,汤品温润养胃,全程依旧是安静沉默的氛围,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严浩翔不主动开口,马嘉祺便不敢率先搭话,只顾低头小口进食,气氛沉闷压抑。直到晚餐过半,严浩翔放下筷子,看向对面局促不安的青年,打破死寂:“今日熟悉环境,可有哪里觉得不便,或是想要添置什么东西?书籍、乐谱、衣物,合理范围内,都可以提。”
马嘉祺微微一怔,抬眼对上对方深邃眼眸,迟疑片刻,轻轻摇头:“一切都很好,没有不便之处,不用额外添置东西。”他如今寄人篱下,不敢随意索取,生怕被对方视作贪得无厌,徒增反感。
严浩翔看穿他心中顾虑,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不必事事过度拘谨。我定下规矩,是为了守住底线,并非要你终日活在惶恐之中。这座别墅之内,只要不越界,你不必时刻紧绷神经,如同惊弓之鸟。你越是胆怯退缩,反而会让彼此相处愈发别扭。”
这番话算是难得的温和提点,马嘉祺心头微颤,低声应声:“我明白了,严先生。”
“私下无人时,可以不必反复称呼严先生。”严浩翔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淡然,“叫我浩翔即可。”
马嘉祺瞬间僵住,一时不知所措。二人身份悬殊,一方是掌控自己全部人生的上位者,一方是被拍下圈禁的附属,直呼其名太过逾矩,可若是执意继续称呼先生,又违背对方刚刚的嘱咐。他神色局促,耳尖微微泛红,半晌才细若蚊蚋地吐出两个字:“浩……浩翔。”
音节生涩僵硬,完全不习惯这般亲近的叫法。严浩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柔和,转瞬恢复如常,微微颔首,并未继续逼迫他立刻适应。
晚餐结束,佣人上前收拾餐桌,二人一同回到客厅。严浩翔坐在主沙发上,示意马嘉祺坐在侧边单人沙发,距离不远不近,不会太过疏离,也不至于过分贴近。他沉默片刻,缓缓说起三年前酒会的旧事,也是马嘉祺一直疑惑在心的根源:“三年那场商业酒会,你独自在露台角落弹琴,我站在落地窗边听完整首曲子,并非偶然路过。那日我本就是特意留意你的身影。”
马嘉祺瞳孔微微一缩,满脸错愕,猛地抬眼看向对方:“为什么?我们从前并不相识。”
“年少时随长辈去过一次马家老宅的宴会,远远见过你一次,印象很深。后来再度遇见,听见你的琴声,记忆便对上了。”严浩翔语气平淡,刻意淡化自己隐忍数年的执念,不愿让对方知晓,自己暗中关注他许久,直到马家破产,得知对方要被送入地下拍卖会,才不惜亲自现身灰色地带,用天价将人拍下。
他不想用沉重的执念束缚马嘉祺,眼下对方本就深陷绝望,再坦白长久的窥探与惦记,只会让马嘉祺更加恐惧抵触。于是他只浅淡带过缘由,转而换了话题:“往后若是烦闷,不必只靠着弹琴宣泄。别墅的公共平板可以查阅乐谱书籍,也能看纪录片、艺术类影片,只要不触碰对外通讯渠道,一切由你自便。”
马嘉祺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之中,久久无法平复心绪。原来二人的交集,比自己认知之中要早许多。他始终无法理解,严浩翔为何会默默留意自己数年,如今又耗费八千万将自己买下,圈禁在半山别墅。若是仅仅出于一丝旧日印象,代价未免太过巨大。诸多疑惑盘旋在心口,可他不敢贸然追问,只能将疑问强行压下。
夜色渐深,山间起了微凉晚风,敲打着落地窗发出轻响。严浩翔看了一眼腕表,淡淡对马嘉祺说道:“时间不早,你上楼休息吧。明日我依旧需要去公司处理事务,傍晚才能回来。”
马嘉祺依言起身,微微颔首:“好。”
他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刚踏上第一阶,身后忽然传来严浩翔低沉的嗓音:“嘉祺。”
这是对方第一次直接唤他的名字,清晰温和,打破了之前所有冰冷疏离。马嘉祺身形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去。
严浩翔目光沉沉锁住他单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道:“试着慢慢适应这里。只要安分守己,我不会亏待你。”
马嘉祺心口骤然一暖,混杂着惶恐与茫然,交织成复杂难言的情绪。他轻轻点头,转过身继续缓步上楼。回到客房,他靠在紧闭的门板上,心脏依旧微微急促跳动。今夜严浩翔展露的温和与提点,让这座冰冷牢笼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可也让他愈发看不清对方真正的心意。
他躺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许久。从前只当严浩翔是冷漠狠戾的资本掌权者,买下自己不过是一时消遣;可如今对方记得数年前的琴声,记得自己擅长钢琴,提前备好配套琴具,又破例让自己直呼其名,言语间刻意缓解他的紧绷惶恐。这份特殊对待,绝非简单的消遣玩乐。
可越是特殊,马嘉祺心底越是不安。他清楚这份温柔背后,捆绑着彻底失去自由的代价。严浩翔越是妥帖顾及他的情绪与喜好,就证明对方对自己的占有欲越深。他被困在这座华丽牢笼之中,一边享受物质周全与对方难得的温和,一边被无形枷锁牢牢束缚,进退两难,逃无可逃。
窗外月光透过纱帘洒进屋内,清冷淡白。马嘉祺闭上双眼,脑海交替浮现拍卖台上猩红灯光,严浩翔包厢内那句八千万的加价,傍晚客厅对方温和提点的模样,心绪纷乱缠绕。他隐约明白,自己与严浩翔之间,早已不再是昔日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条看不见的牵绊,已经悄然将二人紧紧系在一起,而往后漫长日子,只会越缠越紧,再也无法轻易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