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瑰 第二章 笼中定规,寸步难行
一夜几乎算不上安眠。马嘉祺躺在二楼客房柔软宽大的床上,周身被褥蓬松温暖,空调将室温恒定在最舒适的区间,洗漱间内洗护用品一应俱全,香氛淡雅清和,处处皆是精心打理过的舒适。可再好的环境,也消不散他心底扎根的惶恐与疏离,神经自始至终绷得紧紧的,楼下传来任何一点细微响动,都会让他骤然睁眼,心脏猛地紧缩,整夜反复在浅眠与惊醒之间来回拉扯,根本无法真正沉入睡境。
深夜洗漱时,他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指尖轻轻抚上镜面,看着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脸色是长期焦虑与营养不良带来的惨白,眼下乌青厚重,像是被人刻意晕开的墨色,双腕两道深刻的束缚红痕依旧醒目,细小破皮的地方还泛着淡红。那双从前总是温润含笑、带着笃定从容的眼眸,如今盛满不安与茫然,光亮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水雾。仅仅一周光景,天之骄子沦为任人交易的货品,被至亲背叛,再被严浩翔以天价买下圈禁,命运陡转直下,快得让他连消化伤痛的空隙都被剥夺干净。佣人送来温热养胃的小米粥与几样清淡小菜,味道恰到好处,可他心绪纷乱如麻,半点胃口都无,勉强小口吞咽下半碗粥,勉强填补空荡荡的胃部,便再难下咽。
身上换上了一套米白色纯棉家居套装,料子柔软亲肤,彻底隔绝了拍卖台上那件薄透衬衫带来的刺骨寒意与屈辱感,可无形的枷锁依旧死死缠绕在他四肢百骸。客房拥有一整面巨大观景落地窗,视野开阔,能俯瞰山下整座城市晨起漫起的薄雾与连绵楼宇,繁华盛景尽收眼底。只是玻璃经过特殊加固密封,无法向外推开分毫,他能清晰看见外界的自由烟火,却连伸手触碰的资格都彻底失去。就像眼下的人生,自由近在眼前,却隔着一层坚不可摧的屏障,可望而不可即。
清晨八点整,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三下,节奏克制礼貌。门外佣人压低声音温和提醒,严浩翔已经在一楼餐厅等候,请马嘉祺即刻下楼。马嘉祺深吸一口气,抬手抚平衣襟上细微褶皱,用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缓缓拉开房门,跟着佣人沿着旋转木质楼梯缓步下行。
别墅东侧的餐厅通透明亮,一整面落地窗朝向庭院茂密绿植,清晨柔和的自然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室内,空气里萦绕着草木湿润的清新气息。严浩翔早已坐在长形餐桌一侧用餐,褪去昨夜一身凌厉正式的高定衬衫,换上简约黑色休闲针织套装,少了几分杀伐压迫感,却依旧周身气场厚重疏离,生人勿近。他抬眼淡淡扫过下楼的马嘉祺,视线在对方手腕淡去不少的勒痕上短暂停顿一瞬,随即若无其事收回目光,薄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坐下。”
马嘉祺依言在餐桌对面落座,双手规矩交叠放在膝头,自始至终垂着眼帘,不敢随意抬头对视,更不敢四处张望窥探环境。佣人迅速上前,为他摆放好全套餐具与精心搭配的早餐:温热鲜奶、全麦吐司、溏心煎蛋、时令鲜果与一小份培根,营养均衡,精致稳妥。可他心神不宁,指尖紧紧攥着玻璃杯壁,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依旧没有进食的欲望。
“先吃饭。”严浩翔手里刀叉切割牛排,动作优雅利落,语调听不出喜怒,“饿着肚子,根本没有心思听我定下往后的规矩。我不喜欢自己的所有物整日一副虚弱萎靡、不堪一击的模样,好好照顾身体,是你最基础的本分。”
“所有物”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却如钝器狠狠撞在马嘉祺心口,闷痛一阵阵散开。他鼻尖微微发酸,只能轻轻颔首,拿起吐司小口小口咀嚼,味蕾全然麻木,食物嚼在口中味同嚼蜡。偌大餐厅之中,只剩下刀叉碰撞餐盘的清脆细响,空气安静得近乎窒息,压抑感层层包裹住马嘉祺,让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早餐过半,严浩翔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慢条斯理擦拭唇角,身体向后轻靠椅背,目光笔直锁定马嘉祺,正式开始一条条敲定二人往后长久的相处规则,每一句话清晰冷静,不留半点模糊余地。
“第一条,整栋半山别墅与内部庭院,是你唯一被允许活动的全部范围。室内任意房间、书房、影音室、琴房、花园泳池,你都可以自由出入使用,唯独严禁翻越外围围栏,严禁靠近大门试图向外联络。你的手机、身份证、银行卡、所有私人证件,昨夜已经被我全权收管,外界网络会彻底抹去你的公开社会信息,从今往后,世俗层面上,马嘉祺这个人,已经宣告消失。”
马嘉祺握着牛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身冰凉的温度几乎要冻僵指节。他早便预料到严浩翔会彻底切断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可亲耳听见这番话时,心底依旧猛地一空,下意识抬起眼,声音细弱带着哀求:“严先生,我能不能问一句……我的父亲,他之后会不会依旧被债主逼迫为难?”
提及马父,严浩翔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淡淡开口:“你父亲签下协议自愿将你抵债,八千万落槌款,已经全额用于结清马家剩余全部八亿债务,所有债主合同尽数销毁,他往后再不会被催债纠缠。我额外给了他一笔安家费,足够他离开本市,寻一处小城安稳度日。”
马嘉祺一怔,心底五味杂陈。一方面得知父亲再无债务缠身,稍稍松了口气;另一方面,一想到自己被至亲亲手推入深渊,对方却拿着安稳钱财远走高飞,独留自己被困在这座别墅牢笼之中,委屈与心寒交织缠绕,酸涩直冲眼眶。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低声道谢:“多谢你。”
“不必谢我,我只是买下了你,顺带清理掉多余麻烦。”严浩翔语气淡漠,并不接受这份谢意,继续往下诉说规则,“第二条,别墅内部会保留基础网络,你可以用客厅公共平板浏览书籍、乐曲、新闻资讯,但平板会被后台严格管控,删除所有社交软件、通讯软件、邮件渠道,不允许以任何隐秘方式向外传递消息,一旦被系统后台监测到异常数据流动,便是违背约定,后果由你自己承担。”
马嘉祺轻轻咬了咬下唇,缓缓应声:“我明白。”
“第三条,我的作息不固定,时常需要去公司处理事务,多数白日不会待在别墅。我不在家时,你可以自在活动,弹琴看书打理花园都随你心意,佣人只会负责你的三餐起居与日常照料,不会随意干涉你的私事,但会如实向我汇报你的一举一动。我回家之后,你需要随传随到,我叫你的时候,必须立刻出现,不得刻意躲避、拖延。”
严浩翔顿了顿,视线沉沉落在马嘉祺脸上,加重了几分语气:“我不需要你刻意逢迎讨好,不必整日小心翼翼卑躬屈膝,但绝对不能对我撒谎,不能刻意隐瞒心思。你的喜怒哀乐可以展露,可若是用谎言欺骗我,信任一旦破裂,往后你的处境只会比现在严苛十倍。”
马嘉祺心口一颤,连忙应声:“我不会对你撒谎的。”他如今一无所有,生死自由尽数握在对方掌心,撒谎带来的代价,他根本无力承受。
“第四条,不得伤害自身,不得刻意绝食、熬夜自残,不得用任何方式摧毁自己的身体。我拍下你,不是为了看你日渐凋零折磨自己,你若刻意损毁躯体,我会立刻安排私人医生二十四小时看护,强行管束你的一切行为,剥夺你仅剩的一点自由活动空间。”
这条规则直击马嘉祺心底潜藏的念头。昨夜无数次绝望翻涌时,他确实生出过自我了结、彻底逃离牢笼的想法,此刻被严浩翔一语戳破,脸颊瞬间泛上一层窘迫的苍白,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与对方对视,小声回应:“我知道了,我不会伤害自己。”
“第五条,每周我会抽出两个傍晚,留在别墅和你一同用餐。其余时间我应酬、出差,不必等候,不必挂念。你唯一需要记住的核心底线:安分,顺从,不逃,不骗。只要守住这四点,我不会刻意苛待你,物质上你想要什么,合理范围内,我都会应允。”
五条核心规则尽数说完,严浩翔收敛锐利的目光,神色稍稍缓和些许,重新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看着眼前依旧局促紧绷的青年,又补充一句:“我记得三年酒会,你弹奏的钢琴曲水准很高,别墅西侧特意设了独立琴房,里面配齐了你惯用的三角钢琴,闲暇时你可以多弹琴,不必整日困在房间胡思乱想,徒增烦恼。”
马嘉祺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真切诧异。他万万没想到,时隔三年,一面之缘的严浩翔,竟然还记得自己会弹琴,甚至提前在别墅备好钢琴。心底复杂情绪翻涌,震惊、不解、一丝微弱的暖意混杂着巨大惶恐,交织缠绕,让他一时失语,良久才低声开口:“你……还记得那天?”
严浩翔眸光深邃,讳莫如深,并未直白回答,只淡淡道:“偶然记住而已。你只需记住规矩,好好适应这里的生活。”他不愿过多流露心底潜藏多年的执念,不愿让马嘉祺察觉,这场天价竞拍,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隐忍数年的执念一朝落地。
马嘉祺无法看透对方深藏的心思,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轻轻点头:“我会记住所有规矩,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不是尽量,是必须做到。”严浩翔纠正得干脆利落,上位者的强势再次展露无遗,“我给你的安稳,是建立在你绝对顺从的基础之上。若是哪天你打破底线,这座别墅对你而言,便不再是勉强安稳的居所,只会变成真正密不透风的囚笼。”
直白的警告落在空气里,寒意再次笼罩马嘉祺全身。他清楚对方所言绝非恐吓,以严浩翔的势力与手段,想要彻底困住一个毫无依靠的自己,简直易如反掌。他垂下头,单薄的肩膀微微收紧,轻声应下:“我记住了,严先生。”
早餐结束,严浩翔起身整理一下外套,抬手看了一眼腕间腕表,准备前往公司。临走前,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依旧坐在餐桌前的马嘉祺:“今日你可以随意熟悉整栋别墅环境,佣人会带你参观各个区域。琴房、书房、影音室都可自由使用。傍晚我会回来,届时再一同吃晚餐。”
话音落下,严浩翔不再多言,径直转身离开玄关,驱车下山。偌大别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佣人安静打理家事的细微声响。马嘉祺独自坐在餐桌前,许久一动不动,直到佣人上前轻声询问是否要带他参观别墅,他才缓缓回过神,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神色,点了点头。
佣人十分恪守分寸,不多言不多问,安静带着马嘉祺走遍别墅每一处区域。开阔的地下影音室,满墙藏书的独立书房,设备齐全的健身房,庭院露天泳池,被单独隔出来的西侧琴房。推开琴房大门那一刻,马嘉祺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中央一架漆黑三角钢琴上,款式、音色系统,竟与他从前在马家琴房所用的型号高度相似。指尖下意识轻轻抚上冰凉琴键,心底压抑许久的酸涩终于悄悄漫上来。
明明是被强行圈禁的牢笼,物质上却被对方妥帖顾及到如此细微之处,严浩翔的心思,他完全捉摸不透。他站在空旷琴房之中,望着窗外被严密围栏圈住的庭院,终于清晰意识到:往后漫长岁月,他会被困在这片精致华丽的牢笼之内,看得见清风明月,看得见城市烟火,唯独再也得不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而掌控他余生全部走向的男人,心思深沉难测,前路究竟是煎熬,还是一丝渺茫的转机,他一无所知,只能被动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