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蘅娇笑了一下。白鹿走后,她在窗台前蹲了一会儿。红薯苗的藤蔓翻出去的那截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豌豆苗的豆荚挂在架子上,绿色的壳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洋甘菊的小苗安安静静地挤在花盆里。她伸手碰了一下红薯苗最顶端的叶子,它在她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泡茶。茶还是岩茶,还是陈哲远寄的那包。她端着杯子回到窗台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新剧本,在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种树这件事,急不得。”
八月底,柳蘅娇进了《胡杨》剧组。
拍摄地在甘肃张掖的戈壁边缘,一个叫老风口的地方。名字听着就凶,到了之后发现果然名不虚传——风从早到晚刮个不停,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剧组扎营在一片空旷的戈壁滩上,搭了几个铁皮房子,白天太阳晒得铁皮发烫,晚上又冷得缩回被子里。柳蘅娇住的铁皮房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到沙子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第一天收工后,她给白鹿发了一条消息报平安。白鹿回了一张照片——她窗台上的植物都还好好的,红薯苗的藤蔓还在,豌豆苗的豆荚还挂着,洋甘菊的小苗长高了一截。配文:“放心。我每周来一次。今天浇了水,土是湿的。”
柳蘅娇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台上那些植物在照片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跟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白鹿在照片的角落里拍到了那只素白杯子,杯子里还是那片干了的红薯叶。她看着那个杯子,觉得它像一封还没写完的信,被留在那里等她回去。
剧组的生活很规律。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出工,在戈壁上拍一整天。柳蘅娇的角色是一个在戈壁边缘种胡杨的女人,每天的戏份无非是挖坑、栽苗、浇水、看天。赵牧的镜头很慢,有时候一场戏就拍她蹲在地上把一棵胡杨苗放进坑里的过程,从早上拍到中午。她不说话,赵牧也不喊停。风一直在刮,沙子往她脸上扑,她眯着眼睛,但没有低头。
拍到第十天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风。风刮在脸上跟种东西一样,急不得,等它自己停。她在剧组认识了一个当地的植树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马。老马在这片戈壁上种了十几年胡杨,手掌粗得像树皮。他教她怎么看风向、怎么挖坑能让树根扎得深、怎么判断一棵苗能不能活。她跟着他学了很多天,收工之后经常坐在他的拖拉机旁边跟他聊天。
有一天她问老马:
“种下去的树,活了多少?”

老马想了想:

“大概三分之一吧。剩下的都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种?”

老马笑了一下,指了指远处一片已经长到一人多高的胡杨林。

“那些是七年前种的。刚开始也死了大半,但活下来的那些,现在能挡风了。你要等。等到有一天,风从它们身上过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你就知道没白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