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地在一个叫清坪的小村庄。二十几户人家,房子是夯土墙和青瓦顶,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核桃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剧组借了村尾两间空置的屋子当宿舍,一间给柳蘅娇和另一位女演员住,另一间给摄影和录音组。赵牧住在村长家的偏房里,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准时出现在拍摄现场。
手机的信号在这里是断断续续的,只有站在村口那棵核桃树下,才能在微弱的信号格数之间捕捉到一点飘忽不定的连接。柳蘅娇在进村第一天,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把自己慢慢走成一个不再等待消息通知的人。
进组第三天,她拍了一场雨戏。
剧本里有一段情节,主角在雨里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有来。剧本上只有三行字,没有任何对白。赵牧说这场戏要拍一个长镜头,全程没有台词,让她自己走进去。
柳蘅娇站在雨里等开拍的时候,山上的雨雾从树梢间漫过来,把远处的山峦模糊成深浅不一的水墨痕迹。雨水打在她的肩胛骨上,顺着脊椎往下流,很凉。导演喊了开始之后,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雨从她头顶落下来,经过睫毛的时候分成两股,沿着脸颊的轮廓一路滑下去。她看着前面的那条山路——路在雨中看不清楚,不知道是通往哪里,也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来。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雨没有小,天色也没有亮。她开始觉得自己可能会一直这样站下去,直到雨停,直到太阳出来,直到有人终于出现在那条路的尽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那个人,还是只是习惯了一个人站在雨里等。但她没有走开。她在那个长镜头里给出的不是表演,而是把自己晾成了一种可以等很久的姿态,晾成一株在石头缝里找到土壤的植物,晾成一个不再追问归期的人。
赵牧喊了“卡”。他看完回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这条留了。”
收工后,柳蘅娇裹着毛巾坐在屋檐下,看着雨慢慢变小、变疏,然后彻底停了。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棵核桃树的方向在远处,她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她在用体力劳动证明自己还活着。
到山里的第十天,柳蘅娇正在村口的核桃树下拍一场日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细碎的、晃动不定的光斑。她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个身影从村口那条土路上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段已经想好了的、不需要再确认的路。柳蘅娇转身的动作很慢,慢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在转。那个身影走得更近了一些,穿着一件黑色的防风外套,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黄土——是在山路上走了很久才会沾上的那种痕迹。
翟子路在她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她,没说“你怎么在这里”,没说“我路过”,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从隔壁山头移栽过来的树,连根带土,都还带着他自己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