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好久?”

她问。

“嗯。从县城过来的,没有车进山,走了两个多小时。”
柳蘅娇看着他的鞋——是一双旧徒步鞋,鞋带上沾着泥和草籽。她想象他一个人走在进山的路上,穿过梯田和山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在。他只知道自己想走一趟这条路,因为她在这条路的终点。她指了指旁边的石阶:
“坐吧。累了吧?”

翟子路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柳蘅娇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大概一拳的缝隙,像两只各自长途迁徙后终于停在同一个枝头的鸟。山风从核桃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把树影摇晃成细碎的、不断变化的花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赵牧导演的上一部纪录片,我在电影节上看过,知道他在这个村子拍过。”
柳蘅娇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面在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里显得很清晰,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移动。她忽然意识到他做了她曾经做过的事——查资料、问人、把散落在各处的信息拼成一张地图,然后对着那张地图一步一步走过来。就像她当初在跑男前收集他的信息一样。
“你之前说,甘肃的沙比北京的轻。”

柳蘅娇开口,声音不大。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上个月。在青海拍一组照片,然后往南走了走,走到甘南。”
他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下一句。

“走到甘南的时候,看到消息说你要来这里拍戏。”
他把自己走了一段很远的路这件事,用两句话就带过去了——青海、甘南、陇南、清坪村。他跨越了整个甘肃省的长度,像在自己的季节里寻找一个能停驻的坐标。柳蘅娇看着他肩头那层薄薄的黄土,忽然想起跑男第一期翟子路走进片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态——从侧面进来的,不说话,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自然地融了进来。但他第一次走进跑男片场的时候,是为了工作。而这次走进清坪村,没有任何人在等他。
“你来待几天?”

她问。

“两天。”
他说。

“后天要回北京,有个试镜。”
“那明天有什么安排?”


“明天没有安排。”
翟子路说“明天没有安排”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柳蘅娇听到那五个字的瞬间,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没有安排,不需要设计,不需要提前计算好每一帧的画面。他只是来了,然后明天有空,而她也在这里。
她在安静的空白里,终于不用再填补任何东西了。
那天傍晚,柳蘅娇在村口那棵核桃树下送翟子路去找住处——村长家还有一间空房,偏院朝北,窗户正对着山谷。她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土路走下去,黑色的外套在暮色里渐渐融入山影。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有进屋去换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