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翻开第三本密档。
密档的封面是陈年蓝布。蓝布上沾着一片旧茶渍。茶渍的边沿已经发黄。
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贴着一张旧报剪贴。剪贴的日期是民国二年冬。剪贴里写的是一则讣告——
"渔夫张三顺,民国二年冬月初三,于鹭江打鱼时失足落水,溺亡。"
讣告的右下角——
有一行海虾用铅笔写的小字——
"尸检:指甲发青。肺中有水。"
第二页——
民国三年春。
"账房先生李四维,民国三年春月十二,于商号盘点时突发癔症,坠楼而亡。"
海虾的铅笔字——
"尸检:瞳孔散大。舌尖发黑。"
第三页——
民国四年秋。
"女学生王秀英,民国四年秋月初七,于学校实验室误服药剂,中毒而亡。"
海虾的铅笔字——
"尸检:胃中有草末。草末呈深紫。"
我的呼吸——
慢了一拍。
深紫色的草末。
"——黄昏草。"我低声。
"嗯。"海盐说。
他又翻了两页。两页之间夹着另一张剪贴。剪贴是民国三年的一则小报新闻——
"鹭江老中医张守一,擅以草药治怪症。乡人称'黄昏郎中'。"
"黄昏郎中"四个字被海虾用红笔圈了。
"——这个郎中。"海盐说。
"——是莫云高的人。"
"——黄昏草——"
"——是他卖给这三个死者的。"
"——是渔夫、账房先生、女学生——"
"——他们都吃过黄昏草。"
我把这点按下。
我又翻到密档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
信封是旧的。信封上的字——
是海琪姐的笔迹。
信封上没写地址。信封是密封的。封口上的火漆是红色的。火漆已经被压扁。火漆的中央有一个海字辈的徽记。
我拆信。
信是海琪姐从厦城发来的。
信是用海虾留下的暗记写的——和密档室墙上那些字一样——是和刚才那三本密档上所有的注释一样。
我读信——
"九歌、海盐——"
"莫云高原名莫长生。是南洋一个没落盐商的儿子。"
"民国元年他出海遇险。被张起灵路过救起。输血救命。"
"从此他疯魔了。"
"他开始研究张家长生之术。"
"他改名'云高'。意为'张起灵的云之上'。"
"他开始培育黄昏草。"
"黄昏草不能让人长生。"
"黄昏草只能制造'假长生'。"
"吃黄昏草的人——会陷入一种——形似死亡的昏迷。"
"心跳慢。呼吸浅。瞳孔散大。"
"外人看来像死了。"
"但吃黄昏草的人——其实是醒着的。"
"他被关在一种——不生不死的状态里。"
"莫云高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用'不生不死'的人——做实验。"
"看看到底能不能——用这个方式——达到真正的长生。"
"你父亲殷离——"
"是莫云高的'第一个学生'。"
"民国二年冬。"
"你父亲吃了黄昏草。"
"他没陷入昏迷。"
"他——直接吐血。"
"他——是第一个对黄昏草有抗性的人。"
"但莫云高没放过他。"
"莫云高把他关在密室里。"
"折磨三日。"
"三日里——他用尽各种方法——逼殷离再吃黄昏草。"
"殷离不吃。"
"殷离说——'我有女儿——她在等她来杀我。'"
"莫云高没让他等到。"
"民国二年冬月底。"
"殷离死在密室里。"
"死时——"
"他的眼睛没闭。"
我读完信。
我把信按在桌上。
信纸的折痕——
正好压在我父亲殷离的照片上。
照片里殷离的脖颈——
被信纸的折痕——
压成一道白印。
我看着那道白印。
我忽然问海盐——
"海盐——"
"——那个救过莫云高的人——"
"——是谁。"
海盐沉默半晌。
他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密档。
他看着信。
他看着照片。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海虾的曾祖父。"
"——是张起灵。"
我的手——
在信纸的边沿上——
停了。
是张起灵。
是张家海外的祖宗。
是海字辈所有探员——
包括海盐、海虾、海琪——
往上数四代——
那位张起灵。
是他——
在民国元年——
在海上——
输血救了一个快死的南洋盐商之子。
那个盐商之子——
后来——
改了名。
叫莫云高。
后来——
杀了我父亲。
后来——
折磨我父亲三日。
后来——
还在厦城。
还在——
某条街上——
某栋红砖洋楼里——
戴着他那副金丝眼镜——
看着我们。
我把信——
按得更紧。
指节发白。
我的左眼——
金瞳——
忽然——
热了一下。
是那种从眼底最深处——
往上涌的热。
是黑虾的笑意。
我闭上眼。
我让那点热——
退回去。
它退了。
我睁开眼。
"——海盐。"我低声。
"嗯。"
"——他在厦城。"
"嗯。"
"——他在等我们。"
海盐没回答。
他只是把密档合上。
他把信折起来。
他把信放回信封。
他把信封——
放进怀里。
他看着我。
他的眼底那点光——
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
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