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把第一本密档翻到第二十三页。
那是一份简历。
简历是民国元年的笔迹,纸张已经发黄。简历的右上角盖着一枚私印。私印上刻着"南洋莫氏盐号"六个字。
"莫长生。"
"生于清光绪十二年。"
"原籍南洋槟城。"
"南洋没落盐商莫守言之子。"
简历的下方有一段海虾用蓝墨水写的批注。批注的字很小。我凑过去看——
"莫守言,光绪二十三年于槟城开设'莫氏盐号'。宣统三年破产。破产后莫守言病死。莫长生随母迁至厦城。民国元年莫长生出海遇险。"
"民国元年三月。"
"莫长生在鹭江口遭遇风浪。船沉。"
"被张起灵路过救起。"
"张起灵——是海字辈往上四代。"
"是海虾的曾祖父。"
"张起灵当时在鹭江口接应一批海外回流的张家子弟。"
"他见莫长生趴在船板上,腹部被船钉划开,肠子都流出来。"
"他用张家祖传的'血咒'——给莫长生输血。"
"血咒是张家不传之秘。"
"外人输血必死。"
"但张起灵的血——能救。"
"莫长生活了。"
"但他——从此疯魔。"
"他开始研究张家长生之术。"
"他改名'莫云高'。"
"'云高'二字——"
"意为'张起灵的云之上'。"
"他要站在张起灵之上。"
"他要——比张起灵——更高。"
我看着"更高"两个字。
我的手指在简历的边沿上停了一拍。
海盐继续翻。
他翻到第二十五页。
第二十五页夹着一张剪报。剪报是民国四年的。剪报上有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照片的边角有些卷。照片里——
一个男人。
男人穿藏青长衫。长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那一粒。长衫的料子是上等的织锦缎,缎面在黑白照片里都透着一种沉。
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眼镜的镜腿是细的,贴在鬓角。鬓角已经有些灰。
男人站在一栋红砖洋楼前。洋楼是三层的。洋楼的窗户是百叶式的。百叶半开。百叶的缝隙里——
看不清有没有人在看。
男人的脸——
我的呼吸慢了。
男人的脸——
和第五十四章海利银行二楼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几乎一样。
眉骨。
鼻梁。
下颌。
甚至连金丝眼镜的镜腿——
贴在鬓角的角度——
都一样。
"——是他。"海盐低声。
"嗯。"
"——海利银行二楼——"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
"——是他。"
我点头。
我没抬头。
我的手指——
沿着照片的边——
慢慢划。
划到男人戴金丝眼镜的那一侧鬓角。
划到鬓角里那几根灰发。
照片下方的说明栏里印着一行小字——
"莫云高,民国四年摄于厦城鹭江西路。"
鹭江西路。
我的呼吸——
紧了一拍。
鹭江西路在厦城西区。和海利银行隔两条街。和海利银行所在的鹭江东路——是一条水系的两岸。
我记下这个地址。
我又看简历上那段海虾用蓝墨水写的批注。
批注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
"注:莫云高自民国二年起在厦城设立'长生堂'药号。'长生堂'对外售黄昏草。"
"对外售黄昏草。"我低声。
"嗯。"海盐说。
"——他不是秘密卖。"
"——他公开卖。"
"——他让鹭江西路一带的渔民、账房、女学生——都吃过黄昏草。"
"——他用这些人——做实验。"
"——渔夫、账房先生、女学生——"
"——他们——"
"——都是他养的——"
"——'假长生'的——"
"——样本。"
我把这一点按下去。
我没抬头。
我的手指——
沿着照片的边——
慢慢划。
划到男人戴金丝眼镜的那一侧鬓角。
划到鬓角里那几根灰发。
"——他在厦城。"我低声。
"嗯。"
"——海利银行二楼——"
"——只是他的一个壳。"
"——他还有一栋红砖洋楼。"
"——红砖洋楼里——"
"——是他的私人档案馆。"
"——私人档案馆里——"
"——有——"
我忽然没说完。
因为——
密档室的门——
被敲了三下。
三下。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每一下都很轻。
轻到不像是有人在敲门。
倒像是——
有人在用指节——
在试探门板。
何剪西立刻从门边退后一步。
他伸手从账本的夹层里摸出一柄短匕。短匕的刃口在煤油灯的微光里——
亮了一下。
海盐已经站到了我身前。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我——
没动。
我把手按在腰封上。
"惊鸿"——
贴着掌心。
掌心是凉的。
"惊鸿"的剑鞘——
是体温。
我等着。
门外——
是海琪姐派来的人——
还是——
莫云高。
我等着。
第四下——
没敲。
门缝里——
塞进来一封信。
信封是素的。信封的封口没粘。信封上——
画着一个家徽。
九尾蝎子。尾尖朝上。半圆里嵌着三颗星。
是——
莫云高。
信封上——
写着两行字——
"张海盐、张殷九歌亲启。"
"落款:莫云高。"
海盐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他伸手。
他从门缝里把那封信——
抽出来。
信封是凉的。凉到海盐的指尖都跟着凉了一度。
他没立刻拆。
他看着信封上的家徽。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九歌。"
"嗯。"
"——拆。"
我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