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琪姐的字条上有一行很小的字。
字小到我要凑到鼻尖才看得清。字是用海虾留下的暗记写的——和第五十二章海琪姐在舱室里拿出的那些密档同一种笔法。
"密档室——旧址地下室——门没锁——推门即入。"
我把字条递给海盐。
海盐没看。他把字条还给我。
"——你来带路。"他说。
我点头。
我带海盐和何剪西从旧址的侧门进去。侧门的门轴是松的,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咯吱。咯吱在清晨的旧址里回荡了一下,又散开。
旧址的院子很空。
院子中间那棵老榕树还在。榕树的根须垂下来,被海风吹得轻轻晃。树根底下那张石桌还在——是海虾瘫痪前每天早上练刀的地方。石桌的桌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亮到能映出榕树根须的形状。
我往院子东边走。
东边有一间小屋。小屋的门是木的,门板已经被白蚁蛀出了几个洞。
我推门。
门后面是一道往下的石阶。石阶是青石打的,被人走过无数遍,石阶的中央凹下去一道弧。
我带头往下走。
海盐跟在我身后。何剪西最后。
我们三个走到石阶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
没锁。
我推门。
铁门的合页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响在地下室里回荡,又被四面墙吸了回去。
地下室不大。
大约三丈见方。屋顶是青砖拱的。墙上挂着三盏煤油灯——灯没点。屋子中央有一张红木桌。桌面上摊着三本密档。
密档的封面是陈年蓝布。
和第五十二章海琪姐在舱室里拿出的那三本——
一样。
桌面上有茶渍。茶渍是旧的。茶渍的边沿已经发黄——是海虾生前留下的痕迹。
我在桌边站定。
我没动那三本密档。
我先看墙。
墙——
东墙正中——
挂着一张相框。
相框是老木的,木边已经发黑。相框里镶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的边角有些卷——是放久了没压平。照片里——
我的呼吸停了。
照片里有一个男人。
男人穿素白长衫。长衫的领口没扣,露出脖颈上一道浅粉的旧疤。男人站在一棵树前。树是南洋的凤凰木。凤凰木的叶子是羽状的,被南洋的风吹得微微动。
男人的脸——
和我——
极像。
眉骨。
鼻梁。
下颌。
甚至连眼底那点冷——
都一样。
只是他的脸比我更瘦一些。他的眼底那点冷比我更深一些。
他看着镜头。
镜头里——
他也在看我。
我的手探向相框。
指腹触到相框的边沿。边沿是凉的——是地下室清晨没散尽的凉。
我把相框从墙上摘下来。
我把相框翻过来。
相框的背面——
有字。
字是海虾的笔迹。
笔迹端正、清瘦、笔锋微顿——
"殷离,民国二年冬摄于南安。吾友。"
我看着"吾友"两个字。
我的手指——
在"吾友"两个字上——
停了三秒。
第一秒——
我看见我父亲的脸。
第二秒——
我看见海虾写这两个字时的手。海虾的手那时候还能握笔。握得很稳。
第三秒——
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只是——
停着。
海盐站在我身后。
他没说话。
他只是站着。
他的呼吸在我后颈上轻轻拂。呼吸是暖的。暖到我的脖颈都跟着暖了一度。
我把相框从背面翻回正面。
我重新看我父亲的脸。
我忽然——
我想把相框翻到右下角看一眼。
右下角——
有一行极小的字。
字小到我要用指甲尖才能摸出来。字是凸的——是用刀尖在照片背面刻的。
我的指腹沿着字迹滑——
"莫云高"——
三个字。
三个字下面——
画着一个家徽。
家徽的形状——
我的呼吸——
停了。
家徽是一只九尾的蝎子。蝎子的尾尖朝上,卷成一个半圆。半圆里嵌着三颗星——三星横向排列,中间那颗最大。
我——
在第十九章——
看见过这个家徽。
是在莫云高爪牙的军服上。
那时候我十一岁。我父亲被这个家徽的人从家里拖出去。我母亲追到门口。我母亲跪在门口的石板上——石板是湿的——湿到我的膝盖都跟着凉了一度。
我——
从十一岁起——
就把这个家徽——
刻在心里。
刻在左眼金瞳的深处。
我看着照片右下角那行小字。
我看着那个家徽。
我把相框按在桌面上。
桌面上的三本密档被我压住了一本。
"——海盐。"我开口。
"嗯。"
"——这个家徽。"
"嗯。"
"——你认得?"
海盐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相框。
他看了三秒。
"——认得。"他说。
"——是莫云高的家徽。"
"——在盘花海礁——"
"——在厦城——"
"——在张瑞朴的私军军服上——"
"——都见过。"
我点头。
我没再说话。
我的手在相框的边沿上停着。
指腹——
沿着那个家徽的边——
慢慢划。
划得很慢。
像在认路。
像在把这条从十一岁走起的路——
重新走一遍。
何剪西站在门边。
他没插话。
他只是看着我们。
他的眼底——
是那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