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鹭江口靠岸的时候,是民国四年冬的清晨。
天还没亮透。海平线那端压着一条很窄的灰,灰的下面压着更深的蓝。蓝里透出一点橙——是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意思。
我第一个下船。
脚踩上南安码头的石板——石板是烫的。是那种被南洋正午晒过、到清晨还没散尽的烫。隔着薄底快靴的皮底,烫都渗到脚心。
我抬头。
码头上没有人。栈桥的木板是湿的——夜里下过一场极短的雨。缆绳盘在铁桩上。远处有一艘渔船刚刚出海,帆布被风撑成一个饱饱的弧。
我的手在腰封里摸了一下。
"惊鸿"贴着腰侧。
剑鞘——
不烫了。
是体温。
是我的体温。
是那种和我一样、走过鹭江一夜海风之后、凉下来又被捂暖的体温。
我把这点按下去。
我又想起第五十章。海虾温和一笑——黑虾浮现又消失——我站在栈桥上对他说——"海虾哥——我会替你——走完这条海。"
那句话说出口已经过了几十天。
几十天里,我走过了厦城的董公馆、董公馆的密档、海琪姐的素白丧服、那支海鸥哨、那一把断掉的"海错"、那一封没写完的信。
信上的最后那个字——"你"——只写了一半。
我没让它写完。
它就该断在那里。
海盐从船上跳下来。
他的脚步在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怀里揣着那支海鸥哨——我在厦城码头买的那支——九歌塞给他了。他到现在都没把它拿出来过。
何剪西最后一个下船。
他手里抱着账本。账本的封面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出了汗渍。他下船的时候,鞋底在湿石板上打了一个趔趄,但他立刻稳住了。
"九歌——"海盐低声。
"嗯。"
"马车——"他说。
"在码头东边。"何剪西忽然开口。
我和海盐都看他。
何剪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纸条折得很小。他把纸条递给我。
"我——"他说,"——在南安有旧关系。"
"什么旧关系?"海盐问。
"——不算旧。"何剪西说,"——是我以前帮过的一个人。"
"他——什么时候帮你联系的?"我问。
"——三天前。"何剪西说,"——嫂子让我联系的。"
海琪姐。
我没说话。
我们三个往码头东边走。
走了二十步,我看见一辆马车停在栈桥的尽头。马车是青布篷的,篷边已经磨得发白。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中年人看见我们三个,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们上马车。
马车里很窄。三个人挤在木板上。木板底下垫着一层旧棉被,旧棉被有一股子霉味。
海盐在车里沉默。
他没看窗外的南安。他没看南安码头上那几艘刚刚靠岸的渔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支海鸥哨。海鸥哨的铜皮已经被他捂出体温。
他忽然低声说——
"——嫂子——"
"——算到我们今天到。"
我没回答。
我也算到。
海琪姐在第三十一章说过——"海虾——他这辈子——没有求过任何人——他只求过我一件事——他求我——照顾你——照顾九歌。"
她答应了。
她会做到。
马车动了。
车辕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响。窗外的南安街巷慢慢往后退。骑楼的柱子往后退。三角梅往后退。卖椰子水的摊贩往后退。
我闭着眼。
我的手指在腰封里。
"惊鸿"贴着腰侧。
剑鞘——
是体温。
是——
海虾的体温。
或者——
是我以为是海虾的体温。
我闭着眼。
我让这点错觉留着。
它该留着。
马车走了大约一炷香。
忽然停了。
海盐先抬头。他掀开青布篷的一角。
我跟着他看出去。
我们到了南安旧址。
旧址——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旧址上空,码头上方的那根旗杆上——
挂着一面新旗。
旗是素的。白的。旗上绣着一个字。
那个字——
是"虾"。
是张海虾的"虾"。
是用黑丝线一针一针绣上去的。笔锋端正、清瘦、笔锋微顿——和海虾生前的字迹一样。
海盐的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指在青布篷的边沿上攥紧。
指节发白。
何剪西从身后递来一张纸条。
"——海琪姐留下的。"何剪西说。
我接过来。
纸条上——
是海琪姐的字迹。
字写得很工整。
只有三行——
"我先到了。"
"馆——在建。"
"——等他回来挂。"
我看着这三行字。
我看着旗杆上那个"虾"字。
我把纸条折起来。
我把纸条按在腰封里。
"惊鸿"——
贴着纸条。
贴着——
海虾的名字。
海盐在我身边低声说——
"——九歌。"
"嗯。"
"——嫂子——"
"——她一个人——"
"——做完这些。"
我没回答。
我掀开青布篷。
我跳下马车。
我踩在南安码头的石板上。
石板——
不烫了。
是南安早晨的凉。
我抬头。
旗杆上那个"虾"字在海风里——
轻轻动。
像有人在那里。
又像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