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号启航后的第七天。
傍晚。
我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头等舱的宴会厅在三等舱的正上方。木板隔得不厚,海浪拍船身的声响夹着乐队的提琴声、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响,一并漏了下来。
海盐还在睡。
他蜷在三等舱窄小的木床上,藏青长衫的衣摆被他自己压在身下,皱成一团。他的右肩还缠着绷带,绷带是我两天前给他换的,布料已经泛了黄。
我没动。
我侧过头,从那扇没有玻璃的小舷窗望出去。
海面被夕阳烧成一片深紫。远处有几只海鸥掠过水面,翅膀尖点起的水花在暮色里一闪,又被海浪抹平。
我闻到一股子很淡的酒味——是从上面漏下来的。红酒的味道我认得,是南洋那边常见的那种,赤霞珠,发酸,挂杯。
我心里忽然一紧。
南安号的船票是我和海盐两人份。我们上的是三等舱。头等舱的宴会——和我们没关系。但董小姐在头等舱。
董小姐——是海琪姐。
海琪姐扮成董小姐登船,是为了盯张瑞朴的残部。
我走之前,海琪姐把她这身暗红丝绒旗袍的样式给我描述过一遍。暗红丝绒,剪裁贴身,领口高到锁骨,肩上一条白色狐裘。她要我记住——董小姐出场时,左耳戴一只珍珠耳坠。那只耳坠是真的,珍珠是从父亲留下的那盒旧物里挑出来的,个头不大,但润。
我没把这件事告诉海盐。
海盐不知道董小姐就是海琪姐。
我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三等舱粗糙的木板上。木板很凉,凉到我的脚心都缩了一下。
"海盐。"我低声叫他。
"嗯。"他闭着眼应。
"醒醒。"
"再睡一息。"他说。
"头等舱开宴会了。"我说。
海盐的眼睛睁开一道缝。
他侧过头,从舷窗望出去。
夕阳的光从舷窗里斜斜地切进来,切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成金,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宴会?"他问。
"嗯。"
"和我们没关系。"他翻了个身,背对我。
"有关系。"我说。
"董小姐在头等舱。"
海盐的动作顿了一拍。
他翻身坐起来,被子从他肩上滑下去。他没去拉被子,只是转过头看我。
他的眼底是冷的。
那种冷我从没在别人眼里见过。是刀刃贴着人脖子的时候才有的那种冷。
"师父?"他问。
"嗯。"
他没再问。
他知道董小姐是海琪姐——海琪姐是董小姐的师父。
海盐把脚塞进床边的布鞋里。他没系鞋带,只是探手从枕头底下抽出"霜月",把刀塞进左腰的腰封。刀入鞘的声音很轻,是那种已经磨得很顺了的轻。
我也探手摸了下右腰的"惊鸿"。
"惊鸿"的剑柄是凉的。
凉到我的指尖都跟着凉了一度。
我心里一紧。又——松了。
凉——是剑没事的信号。
"走。"我说。
海盐点头。
头等舱的宴会厅在船的中段。
我和海盐从三等舱的舷梯上去。舷梯是铁的,每一级都磨得发亮,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金属声。金属声在宴会厅的背景音里听不见,但我们还是放轻了脚步。
宴会厅的门口站着两个侍者。
侍者穿着白衬衫,黑色马甲,手里托着银盘。银盘上放着香槟杯,香槟杯的杯壁上有细密的气泡。
我和海盐没有请柬。
海盐探手,从衣襟里摸出两张叠好的纸。纸是海琪姐给他备的——是头等舱客人的名单上抄下来的两个名字。
侍者看了一眼纸,又看了一眼我们。
"请。"侍者侧身让开。
宴会厅里很亮。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灯臂上嵌着细碎的水晶片。每一盏灯都点着,灯芯发出一种很暖的橘黄光。橘黄光打在墙上、地毯上、客人们的晚礼服上,把整个宴会厅烤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黄油。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香水、雪茄、烤肉的混合味。香水是南洋那边贵妇人常用的那种,麝香打底,前调是橙花。雪茄是英国货,烟味很重,呛人。烤肉是牛排,焦香味在空气里飘着。
舞池在宴会厅的中央。
舞池不大,十来步见方,地面是打了蜡的橡木。橡木的颜色深,光打上去会反出一点光。几个英国商人正在舞池里跳华尔兹,舞步踩在橡木上,发出很轻的哒哒声。
乐队在舞池的右上角。
四个人。一个拉提琴,一个吹萨克斯,一个弹钢琴,一个敲架子鼓。钢琴的琴盖半开,琴弦上的光随着乐手的动作一闪。
我站在宴会厅的入口没动。
海盐站在我旁边。
我们都在找一个人。
董小姐。
"那儿。"海盐忽然低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舞池的边缘。
董小姐——不——是海琪姐。
她今天穿一身暗红丝绒旗袍。剪裁是贴身的,料子很服帖,从肩到腰到裙摆,线条流畅得像一截新剥的竹。旗袍的领口高到锁骨,两粒盘扣扣得严实。她的肩上披着一条白色狐裘,狐裘的毛很长,从她的肩一直垂到腰。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红酒的液面在杯壁上挂着,挂得很慢,说明酒是上好的。
她的左耳戴着一只珍珠耳坠。
耳坠不大,但润。暮色里那点润光一晃,又一晃。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她在。
她就安全。
海盐的眼睛眯了一下。
"师父——"他低声。
"嗯。"我应。
"她知道我们来了。"
"嗯。"
"她不朝我们看。"
"嗯。"
海盐的手指在腰封上敲了一下。是"霜月"的刀柄。
"她要我们自己过去。"海盐说。
"嗯。"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香水、雪茄、烤肉的混合味。
我往舞池的方向走。
我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海盐跟在我身后。
他的脚步比我还轻——是"归墟步"走出来的轻。
我的脚步也轻——是殷家刀走出来的轻。
我们都没说话。
我们都知道——
这一夜——
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