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局的第三天。
午后的阳光照进病房,比三天前更刺眼了一点。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平时重——是今早大夫来换过一次药。
海盐坐在床边的木凳上。
他两只脚分得很开踩在地上,膝盖抵着床沿——这是他烦躁时的坐法。三天里他和海虾在这间病房里吵过两次,摔过一只瓷杯,扔过一支铅笔。海虾都没理他。
这一次海盐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铺在桌上的海图。
"虾——"他开口。
"嗯。"
"你的计划我不同意。"
海虾的轮椅停在窗边。他正低头看一卷档案,听了这话也没抬眼。
"为什么?"他问。
"因为——"海盐说,"你把所有人都算了。唯独没算自己。"
海虾翻了一页档案。
"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海虾说,"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那你自己呢?"
海虾没回答。
他的手指停在一页档案的某一行上,停了大约三秒,然后翻了过去。
"虾。"海盐的声音压低了。
"嗯。"
"你是想用你的命——换我们的命。"
"不是。"
"那是什么?"
海虾这才抬头。
他看着海盐,午后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很平静。
"我只是想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父亲失踪的真相。"
"……我父亲失踪的时候,我三岁。"海虾说,"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海盐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海浪声被玻璃隔成一层薄薄的白噪音。
"海盐。"海虾说。
"嗯。"
"你父亲也失踪了。"
"……嗯。"海盐说,"我父亲失踪的时候,我七岁。"
"我记得他。"海盐的声音低下去,"我记得他的脸。我记得他的手。我还记得他抱着我在海边。"
海盐停顿了一下。
"虾,"他说,"我们是同病相怜。"
"嗯。"
"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我没去送死。"
"你把我和海琪推出去。你让九歌守你。"海盐的声音硬了起来,"你把所有危险都揽在自己身上。"
海虾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档案,又翻了一页。
"虾,"海盐说,"如果我们三个都死在了南安号上,谁来查我父亲?"
海虾的手停住。
"谁来把你父亲的故事写下来?"
海虾这才又抬头。他看着海盐,眼底的光变了——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无奈的、让海盐瞬间有点想打人的光。
"海盐。"海虾说。
"嗯。"
"你以为我想死?"
"……不想。"
"我比谁都想活。"海虾说,"但如果我不把自己算进去——敌人不会信。"
"什么意思?"
"南安号是莫云高留下的最后一条线。这条线通到张瑞朴。"海虾说,"张瑞朴是杀我父亲的人。他现在藏在暗处。他在等。"
"等我们上钩。"
"如果我不上船——"海虾说,"他不会出来。他会继续藏。藏十年。藏二十年。藏到我死。"
海盐沉默。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刺鼻。我站在门边,没出声。
"虾,"海盐说,"那怎么办?"
"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
"我不能上船。"海虾说,"但我可以上船的'影子'。"
"影子?"
"我的腿虽然不行了,但我的脑子还在。"海虾说,"我可以通过电报和你们保持联系。我可以在南安给你们推演每一步。如果海上出事,你们按我说的做。我会保你们。"
海盐的眉头动了一下。
"虾。"
"嗯。"
"你的电报我收不到。"
"为什么?"
"南安号是英国船。船上的电报房被陈船长控制。"海盐说,"你的电报发不进来。"
海虾愣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在病房里表现出明显的愣。
"我——"他说,"我没想到这一点。"
"你什么都知道。唯独不知道这一点。"海盐说。
海虾看着海图,午后的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
"那——"他说,"怎么办?"
海盐没说话。
我动了。
我从门边走出来,两步站到桌前。
"我有一个办法。"
海盐转头。海虾也转头。
"我陪海盐登船。"
海盐的眉梢动了一下。
"九歌——"他说。
"嗯。"
"你不是说——你守海虾吗?"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海盐一个人太危险。"我说,"海琪是统筹。何剪西是内应。但海琪不能打。何剪西功夫不弱,但他分不清局势。如果海上出事——只有海盐一个人打。他右肩还有伤。他扛不住。"
海盐看着我。
他眼底的光很复杂。冷是有的,但不是冷到骨头里那种冷。是带了一丝丝的、被戳中后不愿承认的冷。
"九歌,"他说。
"嗯。"
"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因为你是师兄。"我说,"我不能看着师兄一个人去送死。"
海盐看着我。
他眼底的冷淡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轻的、极快被他自己压下去的暖。
"九歌——"他说。
"嗯。"
"你——谢谢。"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
海虾忽然开口。
"九歌。"
"嗯。"
"你不能去。"
我转头。
"为什么?"
"因为你是南安的保险。如果海上出事你去了,南安怎么办?"海虾说,"我一个人在南安——我扛不住。"
我看着海虾。
他在骗我。
他明明能扛住。他已经把所有细节都推演了三天三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南安是否安全。
"海虾哥。"我说。
"嗯。"
"你刚才说——南安是安全的。"
海虾沉默。
"你说的是敌人不敢分兵。但你没想到我会想登船。"海虾说,"我以为你会留下来。"
"海虾哥。"我说。
"嗯。"
"你看着我的眼睛。"
海虾看着我。
"你是不是——"我说,"不想让我登船。"
海虾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是白虾的光,但比平时暗了一点。
"是。"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九娘姨的命。"海虾说,"如果海上出事你死了——我对不起九娘姨。"
我看着他。
他用自己的方式护我。把自己的命和九娘姨的命绑在一起。
"海虾哥。"我说。
"嗯。"
"我不是九娘姨的命。"
"我是殷九歌。"我说,"我有自己的路。我想登船。我想陪着海盐。"
海盐抬眼。
他看着我,眼底那丝被压下去的暖又浮了起来。
海虾也看着我。他眼底的复杂更深了。
"好。"他说。
"我答应你。"
我点头。
窗外的海在阳光里泛着光。
我握紧了"惊鸿"。
我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