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辩后的第二天。
医馆里很安静。午后的光从木格窗里漏进来,把桌面照得发黄。医馆不是海虾的病房——这间是档案馆后院的西厢房,平时用来存放卷宗,临时被海琪腾出来做定案会。
我们五个都到齐了。
海琪坐在主位。她今天穿一件黑底绣金边的旗袍,袖口扣得紧紧的,红色蔻丹在指尖一晃一晃。她面前摊着一张海图和几份新的卷宗。
海盐坐在她左手边。他抱胸靠着椅背,姿态漫不经心,但眼底没一丝懒散。
海虾的轮椅停在海琪右手边。他面前放着一只白瓷杯,水已经凉了,他没喝。
何剪西坐在最外侧。他今天穿一件灰布长衫,肩上挎着一个旧算盘包——是他平时跑账的打扮。
我站在门边。
"今天——"海琪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是定案会。"
她扫了我们一眼。
"南安号下月初五启航。我们还有二十七天。今天把所有事定下来。"
她没有停顿,直接往下说。
"我以'董家大小姐'的身份登船。身份文牒已经拿到了,印章也拿到了。头等舱的船票订了三张。"
"师父——"海盐开口,"你要亲自上船?"
"嗯。"
"为什么?"
"船上的人只认我。"海琪说,"我以董家大小姐的身份,才能进头等舱的牌局。我才能在牌局里摸清敌人的底细。"
海盐沉默。
"师父,"他说,"你一个人太危险。"
"海琪——"海虾忽然开口。
"嗯。"
"你不能一个人上船。"
"为什么?"
"因为你是统筹。"海虾说,"如果你一个人上船——没人接应。如果海上出事——你一个人扛不住。"
海琪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何剪西。"海虾说。
何剪西抬眼。
他看着海虾,眼底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是认命,也是决绝。
"何剪西和你一起上船。"海虾说,"他是莫云高的人。"
"……"何剪西的喉结动了一下。
"莫云高的残部会把他当成自己人。"海虾说,"他可以做你的内应。"
"海虾——"何剪西开口,"我不是莫云高的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莫云高的残部把我当成自己人?"
"因为莫云高死了。"海虾说,"但他的档案还在。他在档案里记了你的名字,记了你的脸,记了你的身份。他以为你是他的人。他到死都以为。"
何剪西沉默。
他看着海虾,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海虾——"他说。
"嗯。"
"你让我——用这个身份——上船?"
"嗯。"
"如果我上船——莫云高的残部会把我当成自己人。"何剪西说,"那他们会让我做事。会让我接近他们。"
"你能应付吗?"
"能。"
"为什么?"
何剪西停顿了一秒。
"因为我本来就是。"他说,"我本来就是莫云高的人。"
病房里静了一下。
何剪西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看着海虾,眼底的光很复杂——是认命,是自嘲,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苦涩。
"海虾。"他说。
"嗯。"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戏会很好。"海虾说,"因为你本来就是。"
何剪西沉默。
"好。"他说,"我答应。"
海琪看着何剪西。她眼底的光没有变,但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何剪西。"她说。
"嗯。"
"你跟着我。"
"是。"
海琪转头。
"海盐。"
"嗯。"
"你以'诱饵'身份登船。"
海盐抬眼。
"诱饵"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自己笑了一下——笑里有冷意。
"是。"他说。
"你的身份是南安的商人。"海琪说,"文牒我给你准备好了,印章也准备好了。船票是二等舱。"
"为什么不是头等舱?"海盐问。
"因为头等舱是我。"海琪说,"你在二等舱,离头等舱不远。如果出事,你可以第一时间赶过来。"
"明白。"海盐说。
海琪转头。
她看着我。
"九歌。"
"嗯。"
"你守海虾。"
我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攥了一下。
"是。"我说。
"你的任务是保护海虾。如果海上出事——你不去。你留在南安。"
"明白。"
海盐忽然开口。
"师父。"
"嗯。"
"你让九歌守海虾?"
"嗯。"
"为什么?"
"因为九歌是南安最强的战力。"海琪说,"如果海上出事——海盐你先扛。扛不住,我接。如果我也扛不住——九歌来。九歌是我们的最后一道保险。"
海盐沉默。
他看着我。
"九歌。"他说。
"嗯。"
"你不跟着?"
"不跟。"
"为什么?"
"因为海虾哥需要我。"
海盐看着我。
他眼底的光暗了一度。只是一度。
"九歌——"他说。
"嗯。"
"你真的不跟?"
"真的不跟。"
海盐沉默。
"好。"他说,"你守海虾。我自己扛。"
他的声音低了。
"海盐。"我说。
"嗯。"
"你要小心。"
"嗯。"
"你有什么事——发暗记信给我。"
"暗记信?"
"一柄软剑的简笔画。"我说,"我会画给你。收到——我就知道你出事了。我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海盐看着我。
他眼底那丝暗淡了一点。
"九歌。"他说。
"嗯。"
"你——谢谢。"
我没说话。
海虾忽然开口。
"海盐。"
"嗯。"
"你一个人上船——我不放心。"
"为什么?"
"你的右肩还没好利索。"海虾说,"我让何剪西在二等舱和你同一层。如果出事——何剪西第一时间接应你。"
"明白。"
海琪看着我们。
"今天的会——"她说,"开完了。"
她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节奏很慢。
"所有人回去准备。二十七天后——南安号码头见。"
我们陆续起身。
我最后一个走出西厢房。
海虾的轮椅在门口停了一下。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午后的光落在他脸上,眼底是温和的白虾。
"九歌。"他说。
"嗯。"
"谢谢你。"
"我会守你。"
他点头。
我握紧了"惊鸿"。
我往海虾的病房走。下午的光还很长。我还要给他换一次药。
我会守他。守二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