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高死后的第十天。
午后的光从海虾病房的百叶窗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斜斜地切在地板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药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海腥气。轮椅停在窗边,擦得很干净——是九歌今早擦的。
海虾穿着素白的病号服,领口的两粒扣子没扣,露出脖颈上一道浅粉的旧疤。他坐在轮椅里,腰背挺得很直,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海图。图边压着两本蓝皮卷宗,一只旧铜镇纸。
他抬头。
"都坐。"
海盐先动。他拖了床边的木凳过来,坐下时把凳腿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钝响。他的右肩还微微鼓着,里面垫着绷带,但两只手很自然地交叉抱在胸前——这是他听海虾说话时的惯常姿态。
我站在门边。
海琪没坐。她走到窗边,肩靠着窗框,背对着光。墨镜已经摘下来了,握在右手里。镜片朝下,镜腿朝上,是准备擦的姿势。
"今天——"海虾开口,"我们谈南安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经过推敲。慢、稳、不容置疑。
海盐抬眼。
"虾,你说。"
"南安号是一艘英国公司的客轮,"海虾的手指落在海图上,从南安港的位置缓缓划向厦城,"名义上跑南安到厦城的客运。下月初五,辰时,第二次下水。"
他停了一下。
"民国三年第一次下水时,这艘船为莫云高运过三批私军、若干箱军火、还有少量黄昏草样本。"
我心里一紧。
海虾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手指从海图上抬起来,点了点图边压着的卷宗。
"我查过档案。莫云高死前,在南安号上布了至少三颗钉子。"
"三颗?"海盐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颗在头等舱,一颗在机舱,一颗在医务室。"海虾说,"懂医的那一颗,是最危险的。"
我没说话,但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攥了一下。懂医的钉子——意味着它能伪装成大夫,能近身,能不让人起疑。
"但这三颗不是最可怕的。"海虾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最可怕的是第四颗。"
"第四颗在哪?"海琪在窗边问,没有转身。
"船长室。"
"船长?"海盐的声音冷了一度。
"南安号船长姓陈。"海虾说,"陈船长,是莫云高的人。"
病房里静了一瞬。窗外的海浪声很轻,一下一下地拍在岸石上。
"这意味着——"海虾说,"这艘船,从里到外,都是敌人的。"
海盐没动。但我看到他抱在胸前的右手食指,在左臂的衣料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虾,"海盐说,"你的意思是——这艘船上,到处都是敌人。"
"嗯。"
"那我们还登?"
"登。"
海虾这两个字落得极轻,但极重。
"莫云高死了,他的残部正在南安号上等待接应。如果我们去得早,能在他们接应之前,把这条线连根拔起。如果我们去得晚——"海虾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一顿,"他们就会跑。"
"跑回厦城?"
"跑回张瑞朴那里。"
"张瑞朴会再布一颗钉子。"海虾说,"再等我们十年。"
海盐的手指停下了敲击。他看着海图,脸上的表情被午后的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虾,"他说,"怎么登?"
海虾这时才抬起头。
他先看海盐。再看海琪。最后看我。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海盐以'诱饵'身份登船。海琪以'董家大小姐'身份潜伏。我留在南安。"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的光没有变。
"九歌守我。"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背后一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突然听懂了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他把自己也算了进去。
"为什么是九歌守你?"海盐问,"不是我?"
"因为我是诱饵的诱饵。"海虾说得很慢,"如果敌人发现海盐在船上,他们会怀疑我是后手。九歌守我,敌人就会以为——我们把最强战力留在了南安。"
"海琪在船上是统筹,海盐在船上是武力,九歌在南安是保险。"海虾说,"如果海上出事——九歌会来。"
海盐沉默。
他的手指又开始在左臂上敲。一、二、三。
"虾,"他说,"你的腿怎么办?"
"何剪西留在我身边。"
"何剪西要登船。"
"他要登船。"海虾说,"何剪西在莫云高的档案里,身份是'账房'。莫云高至死以为他是自己人。这条线我们要用。"
海盐抬眼。
"虾——"
"嗯。"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的腿——"海盐又重复了一遍。
"我自己能行。"海虾说。
他看着我。午后的光落在他脸上,眼底的阴影比平时深了一点,嘴唇有点干。但他笑了一下——是白虾的笑,温和的、内敛的。
"九歌,"他叫我的名字。
"嗯。"
"你——信我?"
"信。"
"为什么?"
"因为你是海虾哥。"
他笑得更深了一点。
"谢谢你。"
我握紧了"惊鸿"。冰凉的刀柄贴着腰侧的皮肉,已经捂出体温。
海琪这时才从窗边走过来。她把墨镜放在桌上,没戴。镜片是擦过的——她刚才在窗边其实已经擦过一遍,每擦一下都停顿,像在等什么。
"海虾,"她开口,"你的计划有一个漏洞。"
"什么?"
"第四颗钉子。"
"陈船长。"
"如果陈船长真的是敌人,"海琪说,"你们三个在船上,根本动不了。"
海虾看着海图。
"所以我们登船之前,要换一个船长。"
海琪的眉心轻轻一蹙,又松开了。
她没再问。
我把所有的话都记下——登船、换船长、守海虾。
窗外的海在阳光里泛着光。海浪拍着岸石。海鸥在远处盘旋,叫声被风拉得很长。
我转身,往海虾的方向走过去。
我会守他。守这个把所有危险都揽到自己身上的师兄。守到他让我放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