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高死后的第七天清晨。
我是被海鸥的叫声叫醒的。
医馆后院那扇木窗开着,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咸湿气。窗棂上停着一只海鸥,灰白羽毛,橘黄喙。它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睁开眼。窗外的天光还是青白色。日头没出来,云已经镶了一道极淡的金边。
海盐和海虾都还在睡。
海盐靠在床边的木凳上,右肩的石膏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白。海虾坐在轮椅上,轮椅停在窗边,他的头微微侧着——像是刚才还在看窗外的海,看累了才合上眼。
我走到院子里的井边打了一桶水。我捧了一捧洗脸,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青石板上。
水很凉。凉到我的指尖都麻了一瞬。
但脑子清醒了。
我想起——今天是海虾做第二次手术的第三天。
辰时刚过。
军医来查房。
军医是海琪姐从厦城请来的洋人医院大夫,戴一副圆框眼镜,鬓发已经花白。他把听诊器贴在海虾的胸口听了很久,又在海虾的脊椎沿线按了十几个点。每按一个点,海虾的眼皮都会跳一下。
我站在门边看着。
军医按完最后一下,把手收回去。
"手术是成功的。脊椎修复得很好。"
"那——"海虾开口,"——我的腿呢?"
军医没立刻回答。
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慢慢卷好,放进皮匣子里。皮匣子的金属扣在扣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海虾先生——"军医说,"——我再观察几天。"
这是医者的回话。是那种"我还不能下结论"的回话。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海虾没追问。他点了点头。
"谢谢大夫。"
军医合上皮匣子,朝我们点了一下头,走出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的木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海盐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又一下。
"海盐。"海虾忽然开口。
"嗯。"
"让何剪西——"海虾说,"——下午推我去海边。"
午后的海边。
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光线斜斜地切在海面上,把海面切成一片一片的明暗。
我坐在礁石上。
海盐坐在我旁边。
何剪西站在海虾的轮椅后面,双手握着扶手。
海虾坐在轮椅上,腰背挺得很直。他的素白长衫在海风里轻轻飘,衣角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他看着海。
"接下来呢?"海盐问。
海虾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海盐一眼。眼底是温润的。是白虾的温润。
"接下来——"海虾说,"——我们要让莫云高付出代价。"
海盐的眉头动了一下。
"莫云高已经死了。"海盐说。
"但他的残部还在。"海虾说,"张瑞朴——还活着。"
海盐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住了。
"还有——"海虾说,"——南安号。那艘船现在还在南安港。我们——要查这艘船。查莫云高背后所有的人,查他的军火从哪儿来,查他的私军从哪儿来,查他的资金从哪儿来。"
"还有——"海虾停了一拍。
"——我父亲失踪的真相。"
海盐没说话。
他看着海。
他眼底——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吊儿郎当。
不是玩世不恭。
是冷。
冷到骨头里。
"海峰师父——"海盐低声,"——我会找到他。"
"不管——"海盐说,"——是死是活。"
他的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有些哑。
我看着海盐。
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眼底多了一种东西。是责任。
海盐的话音刚落,礁石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皮靴踩在湿沙上的声音。
我转过头。
张海琪——从礁石后面走出来。
她今天没穿那身深紫的董小姐旗袍。她换了一身素色——素白底子绣浅灰竹叶的旗袍,剪裁比平时贴身。外面披一件黑色披风,领口用同色丝绦系着。
墨镜——没戴。她握在右手里,镜片朝下,镜腿朝上。
她左眼下方那颗很淡的痣,在午后的光里看得格外清楚。
"师父——"海虾在轮椅上转头。
"嗯。"海琪在我们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南安号——"海琪说,"——该我们主动出击了。"
海虾沉默了一拍。
"师父——"海虾说。
"嗯。"
"我的腿——"海虾说,"——还没好。南安号——我去不了。"
海琪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海。
她眼底——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光。不是冷,不是狠,是空。
"我知道。"海琪说。
"我——"海虾说,"——可以布局。我可以推演。我可以——在后方保驾护航。"
海琪转过头,看着海虾。
她看着他,眼底那点光——慢慢从空,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是心疼。
"海虾。"海琪说。
"嗯。"
"你——"海琪说,"——是我的骄傲。"
海虾没说话。
他看着海琪。
他眼底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师父——"海虾说。
"嗯。"
"我——"海虾说,"——会好起来的。"
海琪的眼角——在海虾说完这句话之后——才湿了。
她没擦。
她只是站起来。
"南安号——"海琪说,"——三天后开船。我们三天后出发。去厦城,找张瑞朴,找——那个害死我们所有人的——人。"
她戴上墨镜。
她转身。
"出发。"海琪说。
我看着海琪的背影走远。
我低头。
我的手——摸到了腰封。摸到了剑柄。
"惊鸿"——还在腰封里。
剑柄——是凉的。
是那种从剑柄里面透出来的凉。
凉到我的指尖都跟着凉了一度。
凉到——午后的太阳都没法把它晒暖。
我心里一紧。又——松了。
我——握紧了"惊鸿"。
"海盐。"我开口。
"嗯。"
"我——"我说,"——跟着你们。去南安号,上南安号,找张瑞朴,找——杀我父亲的人。"
海盐转过头。
他看着我。
他眼底——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光。
"九歌——"海盐说。
"嗯。"
"你——"海盐说,"——一个人——太危险。"
"我——"海盐说,"——陪你。"
我看着海盐。
他的右肩——还打着石膏。石膏在海风里泛着一点白。
"你的肩膀——"我说。
"已经好了。"海盐说。
"我能打了。"海盐说。
"我——"海盐说,"——陪你。"
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腰。左腰——是他藏"霜月"的位置。
我看着他的手。
我懂了。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看过了我的腰封。
他知道我——一定会去。
所以他——才会说——"我陪你"。
"好。"我说。
海虾在轮椅上笑了。
是白虾的笑。温和的,内敛的。
"海盐。"海虾说。
"嗯。"
"你——"海虾说,"——照顾好九歌。"
"她——"海虾说,"——是我的小师妹。也是——你的小师妹。"
海盐看了我一眼。他眼底——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光。
"我知道。"海盐说。
我站在礁石上。
我看着海。
海——在午后的太阳下——泛着光。
很远。
很远。
但——我会走到。
我低头。
我看着腰封里的"惊鸿"。
"惊鸿"——还是凉的。
凉到——像冬天的海风。凉到——像父亲离开的那个清晨。
我——握紧了"惊鸿"。
我——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父亲的仇。
带着海虾的轮椅。
带着海盐的伤。
带着——我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