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出石澳村不到半里,雾又浓了三成。
"不能走了。"老陈压低声音,"前面礁多,再走要撞礁。"
"找地方靠岸。"海虾说。
老陈把船撑到一处避风的礁石后,抛下锚。
三人从船舱里翻出油布和被褥,铺在甲板上。
海虾坐在轮椅上,裹着一件蓑衣,靠在桅杆边。
海盐躺在甲板上,嘴里叼着一根草。
我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们。
怀里的家徽被我攥得发烫。
"九歌。"海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认得那家徽。"
"嗯。"
"你认得——"
"你刚问过了。"我打断他。
"……"
海盐没接话。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海虾也没说话。
雾在船外飘。
"海盐。"
我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师父张海峰,民国二年下湖失踪。"
"嗯。"
"你师父——长什么样?"
海盐愣了一下。
"我师父——"他的声音慢了下来,"个子很高,比我高一个头。眼睛细长,爱眯着笑。下巴上有一道疤。"
"……"
"他喜欢穿灰布长衫,腰里别一把柳叶刀。"
"刀法和我的不一样。我的刀是师父教的,但师父的刀——"
"是他自己创的。"
"师父说,刀法要'快',但'快'不是目的,是手段。"
"刀法的目的是'准'。"
"快到极致,是为了让对手看不清刀锋;准到极致,是为了让刀只走最短的路。"
"师父说——"
"这叫'刀意'。"
我听着海盐的话。
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个子高,眼睛细长,下巴有疤。
灰布长衫,腰里别着柳叶刀。
——这是我父亲殷离的旧友。
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
他来家里找父亲喝酒。
他和父亲在演武场比试刀法。
两个人的刀都快得像闪电。
他比父亲矮半个头,但刀法更诡。
父亲说:"海峰兄,你这刀——阴。"
那人笑:"你那刀不阴?你那刀是'明阴',我这是'暗阴'。"
"咱俩是南洋刀法的两座山头。"
"你那座是'正',我这座是'奇'。"
"正奇合一,天下无敌。"
父亲哈哈笑。
那人也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那人。
后来父亲被杀。
那人也"下湖失踪"。
"九歌?"
海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嗯?"
"你发什么呆?"
"……"我转过身。
我看着海盐。
"你师父张海峰——"我低声,"下巴上的疤,是刀疤?"
海盐猛地坐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我低声。
"什么?"
"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我说,"他来我家,找我父亲殷离喝酒。"
海盐的瞳孔骤缩。
"你父亲——"
"殷离。殷家刀第十七代传人。"
"你师父张海峰——"
"是我父亲的旧友。"
甲板上死一般安静。
海虾在桅杆边转过头来,眉头紧锁。
"你父亲和我师父——"海盐的声音发紧。
"是好友。"我说,"同辈。"
"民国二年——"
"同一年——"
"我父亲被暗杀。"
"你师父下湖失踪。"
我盯着海盐的眼睛。
"海盐。"
"嗯?"
"你师父下湖——是为了查我父亲的死。"
"……"
"我父亲死后,消息传到你师父那里。"
"你师父——"
"来南洋查凶手。"
"查到了'盘花海礁'——"
"下湖——"
"再没回来。"
我攥紧怀里的家徽。
"他们是一伙的。"我低声。
"莫云高的人。"
"杀了我父亲,又杀了你师父。"
"——不,"我顿了一下,"你师父可能没死。"
"什么意思?"
"下湖——"我说,"不一定是被杀。"
"也可能是——"
"被囚。"
海盐的柳叶刀"唰"地拔出鞘。
"你说——"
"我师父还活着?"
"我不知道。"我摇头,"但'下湖失踪'和'被杀'是两回事。"
"被杀的人会留下尸体。"
"失踪的人——"
"可能只是被困。"
海盐死死盯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
我第一次见海盐这个样子。
他平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嘴含刀片,嬉皮笑脸。
但这一刻——
他的嬉笑全没了。
"九歌。"他的声音沙哑。
"嗯。"
"你父亲——"
"我父亲殷离。"我说,"民国二年,被莫云高的爪牙暗杀在橡胶园里。"
"刀伤十几道,胸口一道'殷家穿心刀'——凶手用我父亲最擅长的刀法补了一刀,伪装成自残。"
"我那时才十岁。"
"我看着父亲被抬回家。"
"我看着他胸口那枚家徽。"
"我看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睛。"
"我娘抱着他的尸体哭。"
"我——"
我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发誓。"
"我发誓有一天——"
"我要亲手杀了莫云高。"
"替我父亲。"
"替所有被他害死的人。"
我抬眼。
金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所以我去了孤鹫师父那里。"
"十年。"
"十年学艺。"
"十年磨这一把刀。"
"——就是为了今天。"
甲板上安静了足足半炷香。
海盐把柳叶刀收回鞘。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片刀片。
刀片很旧,边缘已经发黑。但刀身上刻着两个字——
"海峰"。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海盐低声。
"他下湖之前,把这片刀片交给我。"
"他说——'海盐,师父要出一趟远门。如果师父没回来,你就带着这片刀片,去找一个人。'"
"找谁?"
"他说——'找海琪。告诉她,师父查到了'黄昏草'的事。'"
"黄昏草——"
"我师父下湖那一年,黄昏草第一次出现在南洋。"
"我师父查到了什么。"
"但他没来得及告诉海琪。"
"他就——"
"失踪了。"
我攥紧怀里的家徽。
"海盐。"
"嗯。"
"你师父查到了黄昏草——"我低声。
"我父亲死在了黄昏草下。"
"七条渔船死在黄昏草下。"
"石澳村的孩子们也差点死在黄昏草下。"
"这一切——"
"都和'黄昏草'有关。"
"都和莫云高有关。"
"都和'盘花海礁'有关。"
我站起身。
"民国二年那一年——"我望着雾深处的望乡石,"发生的事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大。"
"不止死了一个殷离。"
"也不止失踪了一个张海峰。"
"那一年——"
"莫云高做了什么。"
"他用黄昏草杀人。"
"用黑旗营暗杀。"
"在盘花海礁下养'水鬼'。"
"——他从十二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而我们——"
"只是撞进了他十二年前就布好的网里。"
海虾在桅杆边缓缓开口:
"九歌,海盐。"
"你们两个的师父——"
"都和'民国二年'有关。"
"这不会是巧合。"
"民国二年——"
"就是一切的起点。"
我点头。
"所以我们要查清楚。"我说。
"民国二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云高到底在盘花海礁养了什么。"
"你师父到底是被谁囚了。"
"我父亲——"
"到底是谁下的毒手。"
我攥紧家徽。
"查清楚——"
"再讨回来。"
海盐站起身。
他没接话。
但他握紧了柳叶刀。
"成。"他说。
声音沙哑。
但坚定。
远处,雾的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呜——"
那声音像从海底传来。
沉闷、悠长、阴冷。
"望乡石。"海虾低声。
"望乡石在叫我们。"我抬眼。
"它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