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祠堂出来时,已经过了子时。
雾在夜里反而更浓。三人借着月色摸到村口,我正要开口叫老陈把船撑出来,海盐忽然停下。
"等等。"
"怎么了?"
"那边。"他抬手指向村口的老榕树后头。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雾里——
有东西。
是老榕树后头停着的一辆车。
军用卡车。
卡车是老式的美式道奇,车身刷着墨绿色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车斗里空空的,只剩几块破木板。车头的标牌被刮掉了,留下几道深深的刀痕。
"标牌是被故意刮掉的。"海虾推着轮椅过来。
"嗯。"我蹲下。
我用金瞳扫了一遍卡车。
气场很杂。
最表层是村民的气息——恐惧、慌张、绝望。
往下是更老的气息——柴油、铁锈、海盐。
再往下——
我停住了。
"怎么了?"海盐凑过来。
"有东西。"我低声。
"在哪儿?"
"车底。"
我趴下身,把脸贴近泥地,朝车底看去。
车底泥泞,积着雨水。雨水里泡着几片破布、几根稻草。
但最显眼的是——
一枚金属片。
我伸手去抠。
金属片陷在泥里,抠不出来。我用"霜月"轻轻一挑,金属片从泥里翻了出来。
是一枚被踩扁的家徽。
我把家徽举到月光下。
家徽不大,约一寸见方。原本应该是铜制的,被人踩得变了形。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朵盛开的花。
花是罂粟。
不是黄昏草。
是罂粟。
但鹰是一样的。
"这是——"海盐看见家徽,脸色一变。
"莫云高私军的家徽。"海虾接上。
"嗯。"我点头。
"展翅的鹰,爪下抓罂粟——这是莫云高私军'黑旗营'的标志。"海虾低声,"黑旗营是莫云高的嫡系部队,负责'特殊任务'。"
"什么特殊任务?"
"暗杀、毒杀、还有——"海虾顿了一下,"培育。"
"培育?"
"培育黄昏草。"海虾说,"黑旗营有一支专门的'种毒队',在莫云高的私田里培育黄昏草。"
"这枚家徽——"我低声。
"是黑旗营的人留下的。"海虾说,"可能是个逃兵,也可能是被村民打死的。"
"但无论是哪种——"他抬眼,"他来过石澳村。"
"带着黑旗营的家徽。"
我攥紧那枚家徽。
家徽的边缘硌得我掌心发疼。
但我没松手。
"九歌?"海盐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
"你——"
"我知道这个家徽。"
我打断他。
"什么?"
"三年前——不,十二年前。"我低声,"我父亲殷离被暗杀。"
"凶手留下的唯一线索——"
"就是这个。"
我把家徽举到月光下。
展翅的鹰,爪下的花。
和十二年前——
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
十二年前的画面从脑海里涌出来。
父亲殷离的尸体被抬回家。
胸口、腹部、四肢——十几道刀伤。
每一道都是殷家刀法。
每一道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
但致命伤在胸口——
一道"殷家穿心刀",正中心脏。
母亲张九娘跪在父亲身边,没哭。
她只是反复摩挲着父亲的手,嘴里念叨着同一句话:
"他不是自残……他不是自残……"
我那时才十岁。
我不懂。
我只看见父亲胸口那枚——
展翅的鹰,爪下的花。
家徽。
"九歌。"
海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很差。"
"我说没事。"我抬眼。
海盐被我看得一愣。
他没再问。
"那这枚家徽——"海虾打破沉默。
"收好。"我把家徽塞进怀里,"这是证据。"
"证据?"
"莫云高黑旗营暗杀我父亲的证据。"我低声,"十二年前他用黄昏草毒死我父亲,又补了一刀伪装成自残。"
"他留了这枚家徽在尸体上。"
"他觉得没人会追查。"
"他错了。"
"我追了十二年。"
海虾沉默。
海盐也没说话。
"这卡车——"我转身,绕着卡车走了一圈。
卡车的引擎盖还热着。
"还热。"我说。
"什么?"海盐凑过来摸了一下,"操,还真是。这车——"
"不超过两个时辰。"我说,"有人开这车来过。"
"两个时辰——"海虾皱眉,"那正好是我们在祠堂给村民们治病的时候。"
"对。"我点头。
"有人趁我们给村民治病的时候,开车来了石澳村。"
"看见我们的船停在村口,又开走了。"
"逃了?"
"不一定。"我摇头。
"可能不是逃。"
"可能是——"
我顿住。
"回去报信。"
海盐和海虾同时看向我。
"回去给谁报信?"
"给莫云高。"我低声。
"告诉他——"
"南部档案馆的人来了盘花海礁。"
我站起身。
"我们被盯上了。"我说。
"从我们上船的那一刻起。"
"不——"我顿了一下。
"可能更早。"
"从海青号上那枚铁盒开始。"
"莫云高的人一直在看着我们。"
海盐攥紧柳叶刀。
"那怎么办?"
"继续查。"我抬眼。
"但要快。"
"在他们下一次动手之前。"
"我们得先到望乡石。"
海虾点头。
"成。"他推着轮椅往船的方向走,"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辆军用卡车。
月光下,车身斑驳,家徽的边角在风里闪着冷光。
我攥紧怀里的那枚家徽。
指节发白。
"莫云高。"我低声。
"我来找你了。"
海边,老陈已经把船撑出来。
三人上船。
缆绳解开。船缓缓驶离石澳村。
我站在船头。
雾在船前合拢。
望乡石就在雾的深处。
而我——
我怀里揣着十二年前杀父仇人留下的家徽。
左眼金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我闭了闭眼。
父亲的脸从脑海里浮出来。
他练刀时眉头紧锁。
他收刀后对我笑。
他临走前塞给我那柄软剑"惊鸿"。
他说——
"九歌,爹要去南洋一趟。"
"等爹回来,教你练刀。"
但他没回来。
他死在了橡胶园里。
胸口被人用殷家刀法补了一刀。
凶手留下家徽。
扬长而去。
"九歌。"海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攥着那家徽多久了?"
"……没注意。"
"手都白了。"
"……"
"别攥了。"海盐低声,"攥死了也不能让凶手多疼一分。"
"留着力气。"
"等见到他——"
"再狠狠讨回来。"
我抬眼。
海盐没看我。
他望着海面,望着雾。
但他的话——
说到了我心里。
我松开手。
家徽在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嗯。"我低声。
我没再说"关你什么事"。
也没再逞强说"我没事"。
我只是握着那枚家徽,握着我十二年的恨。
望着雾。
望乡石就在前面。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