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在我们周围又浓了三成。
老陈一边划篙一边念佛。我能看见他握着长篙的手在抖——但他没停下。这老探员是南安码头上最老的一批人,见过的事比我还多。他能撑住。
"前面就是。"海虾指向前方。
雾里隐约浮出一个黑色的轮廓。
是船。
一艘中型渔船,桅杆折断半截,斜斜地搭在船舷上。船身倾斜,甲板上覆着一层黏糊糊的海藻和鸟粪。船名被盐霜糊住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出"海青"两个字。
海青号。
失事三个月,孤零零漂在礁区里,没人敢来捞。
"靠过去。"海虾说。
老陈把船小心地靠到海青号舷边。我抛出缆绳,把两艘船绑在一起。缆绳绷紧的瞬间,海青号轻轻晃了一下——船舱里传来"咕咚"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船舱底部滚了一下。
"……"海盐握住柳叶刀。
我抽出"霜月"。
"我先上。"
不等海盐答应,我脚尖一点船舷,身形轻飘飘地落到海青号的甲板上。
甲板湿滑。海藻像一层绿色的毯子铺在脚底,踩上去黏糊糊的。
我蹲下,左手按在甲板上。
金瞳。
眼前的世界变了。气场从船舱底部往上涌——阴冷、潮湿、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腐味。
"九歌?"海盐在舷边喊。
"上来。"我应了一声。
海盐和海虾先后上船。海虾被老陈背着上来,又坐回轮椅。轮椅的轮子在甲板上打滑,老陈拿缆绳把它固定在一根断裂的桅杆上。
"我去船舱看看。"海盐说。
"一起。"我摇头。
"小祖宗——"
"一起。"我重复了一遍。
海盐看了我一眼,罕见地没反驳。
船舱的盖板被海盐一脚踢开。
一股浓烈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我本能地捂住口鼻。咸腥味里夹着腐味——是死鱼死虾腐烂的味道,混着海水、霉菌、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
"三个月了。"海盐皱眉,"味道还这么重?"
"没散。"我低声,"舱里通风被堵住了。"
"被堵住?"
我抬手指向船舱入口的两扇小窗——两扇窗的木板从里面钉死,连缝隙都被破布塞住。
"谁钉的?"
没人应声。
海虾的轮椅推到了船舱口。他俯身看了看舱内,脸色微变。
"这不是钉死的。"海虾说,"是被人用指甲抠进去的。"
"指甲?"
"对。"海虾指着一扇小窗的木板边缘,"你看这些划痕——细、深、密,是手指抠出来的。"
我凑过去看。
划痕确实像手指抠出来的。但不是活人的手指——是那种泡在海水里泡到脱皮、指甲劈裂、骨头外露的"手指"。
和海盐"触档成像"里看到的那些手,一模一样。
"……"
我退后一步。
"下去。"我说。
船舱比想象的更深。
海盐走在最前,我走第二,海虾在最后。船舱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破油灯还挂在舱壁上,但灯油早就干了。
我抽出"霜月",刃身窄而薄,反射着油灯残存的微光。
舱里堆着渔网、鱼篓、几个木箱。木箱被翻过,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咸鱼干、绳索、火镰。火镰的盖子开着,但打火石不见了。
"火镰石不见了。"海盐蹲下看。
"有人想点火。"海虾在后面说。
"点不着。"我蹲下,捡起火镰,"打火石没在这儿。"
"被拿走了?"
"不一定。"我把火镰放下,"可能根本就没想点。"
"为什么?"
"因为这里头的东西不是怕火。"我抬眼,"是怕人。"
海盐皱眉。
我没解释,起身往船舱深处走。
深处是船长室。
船长室的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道道深深的划痕。我伸手推开门。
船长室里弥漫着一股更浓的咸腥味。
我捂住口鼻,让眼睛慢慢适应昏暗。
船长桌在屋子正中。桌上摊着航海日志——但日志的后半本被撕掉了。撕得很仓促,纸边参差不齐,有些页还连着没撕干净。
我伸手把残留的纸页揭起。
上面的字迹潦草,是船长的亲笔。最后几行写着:
"——雾里有东西。"
"——不是人。"
"——是'他们'。"
"——他们来找我了。"
"他们"。我盯着这两个字。
"小祖宗。"海盐在船长室外头喊我,"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出去。
海盐蹲在船长室的角落,指着墙根。
"你看这些。"
墙根处的船板上,有一排深深的抓痕。
抓痕有五道一组,间距均匀,方向一致——不是随便乱抓,是有规律地、狠狠地抓下去。
"这是……"我皱眉。
"爪子。"海盐说,"不是人的手。"
"嗯。"
"也不是溺死之人的手。"海盐补了一句,"溺死的人手会肿成猪蹄,但指甲会脱落。这是带爪的——有指甲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抓痕。
很深,几乎要抠穿船板。
不是人的手。
不是尸体。
是某种"带爪的生物"。
"是什么?"我低声。
"不知道。"海盐说,"但绝不是渔民。渔民没这种爪子。"
我站起身。
金瞳扫了一圈船长室。
气场残留——很浓。比峇来神像那次还浓。
但峇来神像的气场是"邪神气场",是陀罗巴的。
这间船长室里的气场不是。
是"死的"气场。是"淹死的人"的气场。
是"水鬼"。
"海虾哥。"我走出船长室,朝后头喊。
"嗯?"海虾推着轮椅过来。
"我有个推断。"
"说。"
"海青号失事不是意外。"我蹲下来,从船板上抠下一小片带抓痕的木屑,"是船在望乡石附近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拖住?"
"对。"我站起身,"船有动力的,但被拖住之后动不了。船长发现不对劲,想点火求救,但火镰石被那东西夺走了。"
"那东西?"
"带爪的生物。"我说,"它把船拖住之后,就登上了甲板。"
"船员呢?"
"死了。"我闭了闭眼,"我闻得到。船员全死了。尸体……"
我顿了一下。
"被倒挂在望乡石上。"
海虾沉默了片刻。
"那东西为什么要把尸体挂到礁石上?"
"不是那东西挂的。"我睁开眼,"是另一拨人。"
"另一拨人?"
"嗯。"我抬眼看向海虾,"那些'人'。"
海盐在后头听见这话,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
"海青号是被'两拨东西'袭击的。"我说,"一拨是带爪的生物,另一拨——是渔民口中的'水鬼'。"
"两拨东西合作?"
"不知道。"我摇头,"但抓痕是真的,'水鬼'也是真的。海青号上发生过搏斗,被掩盖了。"
"掩盖?"
"搏斗发生在夜里。"我环视四周,"那东西把船员杀光之后,又把尸体搬到了望乡石上——倒挂。"
"为什么要倒挂?"
"渔民说那叫'水鬼望乡'。"我低声,"但我觉得那不是望乡。"
"那是什么?"
"是献祭。"
海盐和海虾同时看向我。
"献祭?"海盐皱眉。
"嗯。"我站起身,"带爪的生物杀了人,水鬼般的存在把尸体挂到礁石上——这不是杀人,是献祭。"
"献给谁?"
我抬眼,金瞳里映出船长室昏暗的轮廓。
"盘花海礁下面的那位。"
我顿了顿。
"望乡石底下,有东西在等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