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们就出了馆。
码头边停着一艘旧式渔船。船身刷了桐油,桅杆上挂着一面半旧的渔网,船舱里堆着鱼篓、渔网、咸鱼干,腥味冲鼻。这是馆里探员老陈的船——他在码头上扮了二十年鱼贩子,这艘船从他爷爷辈传下来,没人会怀疑。
我踩上跳板,船身轻轻一晃。
"小心。"海盐伸手扶我。
我没理他,自己跳进船舱。
海盐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海虾最后上船。小何把他连人带轮椅抬上甲板,又把轮椅固定在船尾的缆桩旁。海虾坐稳,朝小何点了点头:"回去告诉师父,午时之前不必等我们的信。"
"是。"小何抱拳,跳回码头。
缆绳解开。船缓缓驶离南安港。
海面平静得出奇。
按理说,南安这个季节应该有风,但今天一丝风都没有。海面像一块铁灰色的布,平铺到天边,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这海不对劲。"海盐说。
我也有同感。
这种"平静"不是普通的无风——是死寂。是整片海都被什么东西镇住的那种死寂。
船驶出港不到十里,雾就起来了。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层,像纱,飘在水面上。十分钟后,雾浓得像一锅煮开的白粥,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降帆。"海虾说。
老陈把帆降下来。船靠着一支长篙缓缓往前划。
我站在船头。
雾里没有方向。我只能凭太阳的方位判断——但太阳被雾遮得严严实实。
我闭上眼,睁开左眼。
金瞳。
金光从眼底涌出,罩住前方三丈的海面。
雾在金瞳下不是雾——是气。
是气场。
一团一团的阴冷气场,从海底涌上来,和海面的雾搅在一起。这些气场我认得——峇来神像那晚,陀罗巴身边也弥漫着类似的气场。但比那还要阴冷。还要深。
"九歌?"海盐凑过来。
"雾里有气场。"我压低声音,"比峇来那次更阴。"
海盐的眉头一皱。
"能看出是什么吗?"
"看不出。"我摇头,"但气场是从海底涌上来的。盘花海礁下面,可能藏着东西。"
海虾在后头听见这话,眉头拧紧。
"九歌,"他喊我,"你过来一下。"
我走进船舱。
海虾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航海水图,是馆里的老档案。他把水图推到我面前。
"你来看这个。"
水图是民国元年的旧图,纸已经发黄。上面用朱砂标注了盘花海礁的方位——南安东南三百里,是一片由十七座大礁、三十余座小礁组成的礁区。
"民国元年的图。"海虾说,"那时候盘花海礁还没出过事。"
"嗯。"
"我让老陈去港务局调了今年三个月的航海日志。"海虾从怀里摸出一叠纸,"你看。"
日志上密密麻麻记着航船的进出时间。我扫了一眼——心沉了下去。
"七艘。"我抬头。
"对。"海虾点头,"过去三个月,七艘船在盘花海礁失联。"
"都在同一片海域?"
"都在礁区西北角。"海虾指着水图上的一块区域,"我标了红圈。"
那块区域,正好在盘花海礁最大的主礁"望乡石"附近。
"望乡石。"我念出这个名字。
"当地渔民传说,望乡石是'水鬼'望乡的落脚点。"海虾说,"夜里若在望乡石附近听到哭声,是水鬼在叫家人的名字。谁应了,谁的魂就被勾走。"
"迷信。"海盐撇嘴。
"也许是迷信。"海虾说,"但七条船、七十多条命,不能用'迷信'两个字盖过去。"
海盐没接话。
他把手按在水图上。
我看着他。
"触档成像"是海盐的绝技——他的手指碰触旧档案,可以短暂还原案发现场的画面。峇来神像那次,他就是用这招还原了陀罗巴的祭祀场面。
"想看什么?"海盐闭上眼。
"三个月前第一艘失事船——'海青号'。"海虾说,"它在望乡石附近失联前,最后的画面。"
海盐的手在水图上轻轻摩挲。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了。"他声音发紧。
我和海虾同时凑过去。
水图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光。光里出现一幅模糊的画面——
一艘渔船在雾里航行。雾浓得像墙,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船头站着一个老渔夫,正在撒网。忽然他停下了。
雾里——
有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影。
那人影从雾里缓缓走出来,浑身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看不清脸。但身形佝偻,动作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老渔夫吓得网都撒了,转身要喊。
但他喊不出声。
雾里伸出无数只手。
那些手惨白、浮肿,指甲劈裂。它们从雾里伸出来,一把抓住老渔夫的脚踝、胳膊、脖子——
老渔夫被拖进了雾里。
画面在这里猛地一断。
海盐的手从水图上弹开。
"操。"他骂了一声,额头冒汗。
我盯着水图上残留的光,久久没说话。
"那些手……"海虾喃喃。
"不是活人。"我开口。
"嗯?"两人同时看向我。
"手是死的。"我压低声音,"尸体泡在海水里泡久了,皮肤会发白浮肿,指甲会劈裂。那些手是溺死之人的手。"
"可它们怎么会动?"
"有人在操控。"我抬眼。
"谁?"
"盘花海礁的主人。"我说,"不管那主人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它就在望乡石附近。"
海虾点头。
"那我们的第一站,就去海青号失事的地点。"
"嗯。"我应声。
海盐擦了擦额头的汗,嘀咕了一句:"妈的,比峇来神像还瘆人。"
我没理他。
但我左眼金瞳里的光,又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