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湖在南安以南百里的丛林深处。
电报上写得简略:南洋峇来一场传统婚礼后,新娘带来的峇来神像于深夜发声,威胁新郎家族前往某地,否则全族必亡。新郎家族无人相信,第二日清晨,族人被发现死在盐碱湖底。
尸体的姿态诡异——双手呈疯狂挖掘状,十指刨进湖底淤泥,指甲尽脱,面上却带着诡异的笑。
"新娘呢?"海盐问。
"失踪。"张海琪说。
"新郎家其他人呢?"
"全灭。"
张海琪把电报递给海盐,海盐扫了一眼,挑眉。
她转向殷九歌:"九歌,第一次出任务,跟海盐、海虾一起去。"
殷九歌点头。
海虾被师弟推着从廊下过来,他手里捧着一卷档案:"师父,关于峇来神像的卷宗我查过。南洋峇来族信奉的古神,名唤'陀罗巴'。传说陀罗巴以财富诱惑人类,专杀入侵者。"
"听起来像个邪神。"海盐懒洋洋地接话。
"是。"海虾点头,"但卷宗里还说了一句——陀罗巴的'财富诱惑'只是诱饵,真正危险的是陀罗巴本体。"
殷九歌沉默。
陀罗巴。这三个字她在父亲的《殷家刀谱》里见过——不是刀谱本身,而是一段夹杂在刀谱里的批注。批注是父亲亲笔,写着"古神陀罗巴,见之即走"。
父亲是殷家刀第十七代传人,南洋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他写下"见之即走"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殷九歌心知肚明。
她没有说话。
父亲殷离,殷家刀第十七代传人。
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出任务,是民国二年春天——那也是父亲最后一次回家。父亲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血腥气,眼神疲惫,怀里揣着那柄软剑"惊鸿"。他把软剑交给母亲,一句话没说就进了书房。
三天后,父亲出门,再没回来。
母亲后来告诉殷九歌,父亲是被人暗杀在橡胶园里。凶手是莫云高的爪牙,用的是南洋罕见的"黄昏草"毒。
"黄昏草"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草,只在南洋深山的阴面生长,吸入后让人昏睡,三日内必死。殷家刀第十七代传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父亲死后,留下了那柄软剑"惊鸿"和一本《殷家刀谱》。刀谱里夹着一段批注,是父亲亲笔:
"古神陀罗巴,见之即走。"
这是什么意思?殷九歌不知道。但她知道,父亲生前最后一案,一定和陀罗巴有关。
而现在,盐碱湖的峇来神像案,又牵扯出"陀罗巴"——
同一个名字。
殷九歌的心底,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清晨,三人乘小火轮出发。
海盐含着一片刀片,靠在船舷上,懒洋洋地晒太阳。海虾坐在船舱里翻阅卷宗,殷九歌靠在另一侧,闭目养神。
"九歌妹妹。"海盐忽然开口。
"嗯?"
"我打听过你。"海盐半闭着眼,"你师父'孤鹫',是南洋古武门三大宗师之一。孤鹫的徒弟,下山后都是给军阀当保镖,或者开武馆。你怎么来了南安?"
殷九歌睁开眼。
"替师父办事。"
"办什么事?"
殷九歌沉默片刻:"查案。"
"查什么案?"
殷九歌没回答。
海盐也不追问。他从嘴里"啐"地吐出刀片,夹在指间把玩了一会儿,又道:"我听说,你父亲殷离是和陀罗巴打过交道的。"
殷九歌的心猛地一跳。
"你怎么知道?"
"档案馆里的卷宗。"海盐淡淡道,"民国二年,盐碱湖周边有过一次大案。死者十二人,全是男人,全是单身汉。死状和你刚才描述的新郎家族尸体一样——疯狂挖掘的姿势,诡异的笑容。"
殷九歌瞳孔一缩。
"那时候,师父派我师叔去查。"海盐缓缓道,"我师叔下湖之后,再没上来。"
"……"
"我师叔叫张海峰。"海盐说,"是馆里除师父外,最厉害的坐办。"
殷九歌沉默。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生前最后一案,不只是和陀罗巴有关,而是和整个盐碱湖的邪神祖庭有关。
小火轮走了三日,第四日清晨抵达盐碱湖畔。
"这就是盐碱湖?"海盐跳下船,环顾四周。
湖不大,方圆半里。湖面平静得诡异,呈一种死灰色,没有波纹,没有水鸟。湖畔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脚下是白花花的盐碱土,寸草不生。
尸体已经被当地官府处理。
当地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战战兢兢地接待三人。"三位探员,死者共十二人,全是男丁,全是新郎家族。死者生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新郎家祠堂。"
"祠堂在哪?"
"在镇子东头。"周县令压低声音,"但是三位,那祠堂……闹鬼。"
殷九歌没理他,径直往湖畔走。
她在湖边蹲下,左眼金瞳微眯。
眼前的盐碱湖看上去平静无波,但她的异色双瞳能感知到——湖底深处,藏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阴冷的气息。
那气息是"古神气场"残留。
"海盐。"殷九歌开口。
"嗯?"
"湖底有东西。"
海盐"哟"了一声,凑过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铜铃——这是馆里配发的"触档铃",专门用于还原古物残留的记忆。铜铃轻轻一摇,海盐"看见"了——
神像被偷,湖底剧毒,湖底有财宝与古文字。
"看到了?"殷九歌问。
"看到了。"海盐神色凝重。
殷九歌从湖边捡起一片碎陶。碎陶的边缘刻着古文字,笔法古拙——她瞳孔骤缩。
这古文字的风格,她认得。
和她腰封里那本《殷家刀谱》中一个章节的暗记,几乎一模一样。
她没说话。
湖面,忽然冒出一个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