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琪给殷九歌讲馆规,是在她正式成为坐办的那个午后。
二楼的紫檀长案上,摊开一份盖了红印的册子——"南部档案馆坐办守则"。张海琪用指甲在纸面上点着字,逐条念给殷九歌听。
"第一条,探员有预警的职责。遇到诡异之事,不可单独行动,须立即通报馆里。"
"第二条,张家秘辛不可外传。包括张家人血脉、异色双瞳、古武传承,凡是涉及张家隐秘的,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
"第三条,"张海琪抬眼,看着殷九歌,"遇邪祟不可硬拼,先保命。"
殷九歌沉默片刻,问:"若硬拼呢?"
"若硬拼,"张海琪淡淡道,"输了算自己的,赢了也给我写三千字检讨。"
殷九歌:"……是。"
张海琪合上册子,吩咐伙计去取衣裳。
这日下午,殷九歌在二楼西厢试穿张海琪给她定制的"南洋探员服"——靛蓝短打、黑色阔腿裤、薄底快靴,腰间系一条同色腰带,腰带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南"字。
她站在铜镜前,镜中的自己英气逼人又不失清冷。
左眼金瞳在光线下泛着蜜色,右眼靛蓝如深海。长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肩后。腰挂"霜月",腰封里藏着"惊鸿"。
她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的"媚骨"又会让多少男人失神。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只是能堂堂正正地活着,能为父亲报仇,能在每一次危险里全身而退。可生了一副这样的皮相,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看。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狐狸精""狐狸眼"之类的话,听过太多男人在她背后嚼舌头。
她厌恶。
可她改变不了。
她能改变的只有自己——让自己变强,强到没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九歌妹妹。"门外传来海虾温和的声音。
殷九歌收起情绪,开门。
海虾坐着轮椅,手里捧着一个木盒。他把木盒递给殷九歌:"这是馆里给新坐办的'触档罗盘',以后查案用得着。"
殷九歌接过,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只古铜色的小罗盘,指针微微颤动。罗盘底座刻着一行古篆——她认得,是"南档"二字。
"多谢海虾哥哥。"
海虾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九歌妹妹的异色双瞳……馆里只有师父有过。好好练,会有大用。"
殷九歌点了点头。
海虾没有立刻离开。他推了推圆框眼镜,像是想起什么,又道:"九歌妹妹,师父让我告诉你——你父亲殷离的事,师父一直在查。"
殷九歌的手微微一顿。
"师父……知道?"
"师父知道很多事。"海虾淡淡一笑,"张家人的眼睛,看得远。"
他推着轮椅,缓缓离开西厢。
殷九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张海琪知道父亲的事。
这意味着什么?是张海琪一直在暗中查探,还是张海琪早知道凶手是谁?
她没问。师父不讲,她就不问。这是孤鹫师父教她的规矩——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
她把触档罗盘放在腰间,和"霜月"并排。铜镜里,靛蓝短打的姑娘英气逼人,腰间的"南"字绣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我会替父亲讨个说法。"她对着镜子低声说。
"南记茶庄"二楼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殷九歌知道,在南安的某个角落,也有人在等她。
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出任务,是来南安。师父"孤鹫"临下山前,曾对她说过一句:"你父亲在盐碱湖边有一桩未了之事。你去南安,去找张海琪,去弄清楚。"
她一直不明白"盐碱湖边的未了之事"是什么。
但现在,她站在南安,站在"南记茶庄"——离父亲生前最后去过的地方,只有一步之遥。
这晚,殷九歌独自在房中研读《南部档案馆卷宗汇编》。她从卷宗里看到了许多匪夷所思的案子——南洋某橡胶园的橡胶树一夜开花,某渔村渔民集体梦游,某富商家供奉的"招财猫"半夜开口说话。每一桩案子,都带着血腥味和诡异气。
她读得入神,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笃笃"的敲击声。
是馆里传递急报的暗号——五短一长,五短一长。
殷九歌立刻推门出去。
张海琪已经站在二楼的廊下,手里捏着一份电报。墨绿旗袍的裙摆在夜风里微动,红唇抿成一条直线。
"盐碱湖。"张海琪说,"又出事了。"
殷九歌心头一紧。
"师父,让我去。"
"你才刚入馆。"
"但我父亲生前……"殷九歌顿了顿,"父亲生前最后一案,就和盐碱湖有关。"
张海琪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
"殷家刀谱里的批注。"殷九歌说,"父亲在《殷家刀谱》里写过'古神陀罗巴,见之即走'。"
张海琪沉默片刻。
"你想去。"
"是。"
"那就跟着海盐和海虾。"张海琪转身,"别死。"
电报上的字,映着月光,殷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