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旧友

陈玄青来的时候，叶限正在院子里试着走圈。

他绕着院中的海棠树慢慢走，一圈、两圈、三圈，步子迈得很小心，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谢拂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卷兵书，但眼睛一直没落在书页上。

"长兴侯好兴致。"陈玄青的声音从院门传来。

叶限停住脚步，转头看去。陈玄青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站在院门口。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下巴上的胡茬也刮干净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玄青？"叶限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陈玄青说着已经走了进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清炖鸽子汤，汤色澄黄，飘着几粒枸杞，香气立刻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我让灶上炖的，补气血。"他说，也不看谢拂衣，径直把汤碗端到叶限面前，"喝了。"

叶限接过碗，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鲜得他差点呛住——他已经吃了太久的清淡饮食，嘴里寡淡得像嚼纸，这一口鲜味简直像烈酒一样冲上脑门。

"慢点喝。"陈玄青敲了敲桌子，"又没人跟你抢。"

谢拂衣合上兵书，站起来朝厨房走去。她知道这两个人有话说，她不在更好。

"你去哪？"叶限叫住她。

"给你们热壶茶。"她说，已经走出了院子。

院里只剩两个人。叶限慢慢喝着汤，陈玄青坐在石凳上，看着头顶海棠树上残存的花瓣，沉默了一会儿。

"你气色好了。"陈玄青说，"比那天她回来的时候强多了。"

"嗯。归元散管用。"

"谢拂衣从天山带回来的那个什么雪莲心？"

叶限点头，没多说。陈玄青也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西域来的，寄到工部转给我的。"他说，"我看了，应该是你要看的东西。"

叶限接过信，展开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老人家的手书，但内容他一看就认出来了。信是沈老御医写的，收信人写的是"长兴侯亲启"，不知道怎么寄到了陈玄青手上。

信不长，大意是说归元散的服法他已托谢拂衣转告，但有一件事必须单独告诉叶限——归元散服完三个月后，须再服一剂固本培元的方子，名为"归元续方"，药材寻常，太医院就能配。信末附了方子，几味常见的补药，没什么稀奇的。

但信的最后一段，沈老御医写道：

"老朽行医三十年，归元散从未有人用过。令夫人是第一个攀上断魂崖采得雪莲心的人。老朽不知令夫人是何等样人，但能让一个人甘冒万死而不辞的，必是世间至情至性之人。侯爷当珍重。"

叶限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收到的？"他问。

"沈老御医不认识侯府的地址，寄到了碎叶城官府转我工部的旧识。"陈玄青说，"我工部有个同僚在西域做过事，跟碎叶城那边有书信往来。"

叶限把信折好，贴身收着。他看着陈玄青，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陈玄青替他转信，替他在病重时守在床边，替他……他想起了那天谢拂衣推门进来的场景，陈玄青坐在床边端着药碗，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玄青——"

"别说了。"陈玄青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该走了。工部还有事。"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叶限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好好养着。"他说，"别辜负了。"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很快，头也不回。

叶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里的信纸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了一眼——"令夫人是第一个攀上断魂崖采得雪莲心的人。"

他攥紧了信纸，攥得指节发白。

远处传来谢拂衣的声音，在厨房里吩咐丫鬟烧水。声音很稳，很踏实，像每天都会响起的晨钟。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