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散服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叶限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不是那种虚浮的潮红,而是从皮肤底下慢慢透出来的、带着暖意的红润。他的嘴唇不再苍白,手指也不再冰凉,走起路来虽然还慢,但已经不用人扶了。谢拂衣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探一探他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虚汗,心跳平稳。然后她才起床,去厨房煎药。
煎药已经成了她每天最重要的功课。沈老御医在药箱里附了一张手写的煎药须知,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写得极详细——水用井水,炭用银炭,先武后文,三煎三滤。她一条一条照做,从不敢马虎。有时候叶限醒得早,就靠在门框上看她煎药——她站在灶台前,一手执扇扇火,一手扶着药罐的边沿,神情专注得像在排兵布阵。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小厨房,熏得她眉头微蹙,但她一声都不吭。
"你不用每天亲自煎。"叶限有一次说,"让灶房的丫鬟来做就行。"
"她们手粗。"谢拂衣头也不抬,"火候差一点,药效就差三分。"
叶限看着她被烟熏得微微发红的眼睛,没再说话。他知道她不只是怕丫鬟手粗——她是怕出任何差错。她去天山把雪莲心带回来,又二十五天不眠不休赶回长安,每一步都赌着命,她不能容忍最后这一步有任何闪失。
第二个月开始,药量减半,隔天一勺。通脉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叶限说现在像是被热水浇,不再像之前被火烧。有时候他甚至能在通脉的间隙里和谢拂衣说话,虽然声音还是有些发紧,但已经不会像第一个月那样疼得咬出血来。
谢拂衣在卧房的窗台下摆了一盆薄荷,说是沈老御医教的,薄荷的气味可以缓解药后的心烦。叶限每次喝完药都嫌那股苦味腻在嗓子里,她就摘两片薄荷叶让他含着,凉丝丝的,苦味果然淡了许多。
"沈老御医倒是想得周到。"叶限含着薄荷叶,说话有些含糊。
"他行医三十年,什么情况都见过。"谢拂衣把空碗收走,"他说头一个月放弃的人最多,你扛过来了,后面就不会有问题。"
叶限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拂衣。"
"嗯?"
"你是不是也该歇歇了?"
谢拂衣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闪躲——不是心虚,是那种被人看穿了还要嘴硬的闪躲。
"我歇什么?我每天睡得够。"
"你每天睡三个时辰。"叶限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夜里起来看我几回,我都数着呢。"
谢拂衣没吭声。她确实睡不好——不是因为不困,而是每次闭上眼就会看见断魂崖上的风雪、叶限发病时苍白的脸、凉州周百户说的那句"太医院都下了危帖"。这些画面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她只有守在他身边,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才能勉强合一会儿眼。
"我今天起夜的时候看见你坐在廊下。"叶限的声音放低了,"你在看月亮,对不对?"
谢拂衣不说话了。
"你从西域回来之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叶限伸出手,"过来。"
谢拂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手递给他。他把她拉到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旧伤——攀岩时留下的伤痕已经结了痂,但痕迹还在,深浅不一的暗红色疤痕,像一幅小小的地图。
"这些伤,"他说,"什么时候给我讲讲?"
"等你全好了再说。"她说。
叶限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在手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药香从窗台飘进来,混着薄荷的清凉,在暮春的空气里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