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侯府安静下来。丫鬟们灭了廊灯,只留卧房里一盏油灯。叶限靠在床头看书,谢拂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擦刀。她那把短刀从西域带回来之后还没仔细保养过,刀身上有细小的豁口,是攀岩时插进岩缝当支点磕出来的。
她用磨刀石慢慢磨着,石面和刀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晰。叶限放下书,看她擦刀的样子——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抚摸一只熟睡的猫,手指沿着刀脊一路滑过去,每到一个豁口就停下来,用指甲试一试深浅。
"那把刀跟了你多久?"他忽然问。
"五年。"谢拂衣头也不抬,"北境出征前换的。之前那把在苍狼谷卷了刃。"
叶限看着那把短刀,刀鞘上满是划痕,有些深得几乎见底。他在北境时也见过她用这把刀——她杀敌的时候用长枪,近身格斗才拔短刀,拔刀的速度极快,快到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刃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你用它在天山攀过岩。"他说。
"嗯。凿脚窝用的。"
"还杀了人?"
谢拂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刀:"没有。路上没遇到需要动手的。"
叶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把刀给我看看。"
谢拂衣犹豫了一下,把刀递过去。叶限接过来,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刃很亮,被她擦得能照见人影,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那些细小的豁口和磨痕。他的拇指沿着刀脊慢慢摸过去,摸到一处特别深的豁口,停住了。
"这里?"
"嗯。那块岩壁特别硬,普通刀一插就滑,我试了好几次才凿出个能搁脚尖的坑。"谢拂衣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一件很寻常的事。
叶限把刀放下,看着她。灯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神情很平静,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些新旧交替的伤痕上,忽然说:"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能扛。"
谢拂衣抬眼看他,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我扛什么?你才扛了三个月的通脉。"
"那不一样。"叶限说,"通脉再疼,我知道你会在我身边。你上断魂崖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谢拂衣沉默了。她把磨刀石收起来,刀重新入鞘,放在枕边。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他。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她的眼睛在暗处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你怕吗?"她问。
叶限一愣。
"心疾最重的时候,太医下了危帖,陈玄青守在你床边,你怕不怕?"
叶限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死。怕死之前看不见你。"
谢拂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在涌动——不是感动,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比这些更重更沉的情绪,像一条河终于找到了入海口。
"我也怕。"她说,声音很轻,"我在断魂崖上等花开的那天晚上,最怕的不是掉下去,是怕来不及。怕花开了我采到了,却赶不回来。怕药配好了你却已经——"
她没说下去。她不需要说下去。
叶限伸出手,把她拉过来。她顺势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平稳的、有力的、一下又一下,像鼓点,像更漏,像她赶路时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声音。
"我没事了。"他说。
"我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靠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沉沉,偶尔有一两声虫鸣,细碎得像在说悄悄话。檐下的风铃被夜风吹了一下,叮的一声,又安静了。
"叶限。"
"嗯?"
"等你好了,我想回一趟碎叶城。"
"做什么?"
"看看沈老御医。"她说,"他一个人在那儿,太老了。我想接他来长安。"
叶限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谢拂衣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油灯的火苗微微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像一体的。
窗外的夜很深了,更鼓远远地敲了一声,像是从长安城的另一头传来的。这声音她听了一年多了,从最初的不习惯到现在的安心,更鼓就像叶限的心跳一样,准时而平稳,告诉她一切还在、一切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