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拂衣赶回碎叶城的时候,沈老御医的药铺门还开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御医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蒲扇都掉到了地上。听见门响,他猛地惊醒,浑浊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两秒,然后苍老的脸上慢慢绽出一个笑来。
"回来了?"
"回来了。"
谢拂衣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牛皮药袋,放在柜台上。药袋外面沾了些汗渍和灰尘,但封口系得紧紧的,一点都没松。沈老御医颤巍巍地解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比他药铺里那盏快燃尽的油灯还亮。
雪莲心安静地躺在袋子里,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金色已经暗淡了一些,但还泛着微弱的光泽,像一粒将灭未灭的星火。
"好。"沈老御医的声音有些发颤,"好。"
他把药袋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然后转身走到后院,从药柜里一格格地取出药材。他的动作很慢,每取一味药都要凑到眼前仔细辨认,确认无误后才放到秤上称量。二十三味药,他取了二十二味,最后一味是雪莲心——他特意放在最后,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这些药材有些是我存的,有些是碎叶城药铺里买的,有几味不凑手,我用近似的替代了。"他一边称药一边说,"药效会差一点,但差不了太多。等你带回长安,让太医院把那几味补齐了,再重新煎一次,药效就全了。"
谢拂衣点了点头,把每一味药的名字和分量都记在心里。
沈老御医把二十三味药配齐之后,开始熬药。他不用药铺里的炉子,而是搬出后院一口专用的铜锅,架在炭火上慢慢煎。煎药的过程极其讲究——先大火烧开,再小火慢煎,中间要加三次水,每次加水前要撇去浮沫,煎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他甚至把铜锅端起来晃了晃,让药汁均匀地挂在锅壁上。
整整煎了两个时辰。
药汁最后熬成浓稠的黑色膏体,盛在三只白瓷罐里。沈老御医把白瓷罐封好口,用蜡封死,又用油纸包了三层,最后塞进一只牛皮药箱。药箱不大,但装得很满,除了三罐归元散,还有几包药粉——是配合归元散服用的辅助药,沈老御医一并配了。
"三罐归元散,每罐吃一个月。头一个月每天一勺,温水化开空腹服;第二个月隔天一勺;第三个月三天一勺。"沈老御医把药箱递给她,苍老的手在药箱上按了按,"三个月吃完,心脉之症可以断根。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她,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头一个月最凶险。归元散药性烈,服下去会有一阵心口灼痛,像火烧一样,那是在通心脉。有些人扛不住这个痛,以为病犯了,自己把药停了,结果前功尽弃。你一定要告诉他——忍住,不能停。"
谢拂衣把每个字都记下了。
"还有,服药期间忌辛辣、忌酒、忌大喜大悲。"沈老御医继续说,"心脉最怕情绪波动,他要是——"他说到这里,看了谢拂衣一眼,忽然笑了,"算了,你在他身边,比什么禁忌都管用。"
谢拂衣没说话,只是接过药箱,郑重地朝沈老御医鞠了一躬。
沈老御医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水光,他别过头去,装作在看药柜上的药材:"别鞠躬了,快走吧。路远,别耽搁。"
谢拂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人佝偻着背,正在把散落在柜台上的药材一样一样收进药柜,动作很慢,但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做了一辈子的事。
"沈老——"她忽然说。
"嗯?"
"三十年前您被逐出太医院,归元散的方子没人肯用。现在有人用了。"她看着他,声音很轻,"您的方子,不会失传了。"
沈老御医的手停了一下。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拂衣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从三十年前飘过来的:
"去吧。替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