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东归

碎叶城到长安，来时走了四十多天，回去谢拂衣只用了二十五天。

她几乎没怎么睡过觉。白天赶路，晚上也赶路，月色亮的时候就借着月光走戈壁，月色暗了就在路边找个避风的地方蜷一两个时辰，醒来接着走。阿沙给她指的那条路她记得很清楚，哪里有绿洲、哪里能补给、哪里要绕路，她全部刻在脑子里，一步都没走错。

黑沙地那段她没有再抄近路——刀疤脸说不太平，她不想冒任何风险。药箱贴身背着，比她的命还重要，她不敢出半点差池。

过嘉峪关的时候，她终于睡了一个整觉。驿站的老吏看她一个人、一把刀、一个药箱，风尘仆仆的样子，问她是不是跑生意的。她摇了摇头，说赶着回家。老吏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不像生意人——目光太冷，手指上有茧，腰间那把短刀的刀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过的。

老吏没再多问，给她端了碗热汤面，又把驿房腾了一间给她。她接过面碗的时候手在抖，连筷子都差点拿不住。她低头吃了几口，热汤顺着喉咙滚下去，胃里才渐渐有了知觉。她把药箱抱在怀里，和衣倒在硬板床上，一闭眼就睡死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摸了摸药箱，确认东西还在，松了口气。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关内的阳光比戈壁温柔，照在身上是暖的，不是灼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就走。

进了关内，路就好走多了。官道平坦宽阔，每隔几十里就有驿站，可以换马、补给。她卖了碎叶城买的一匹老马，在驿站换了匹快马，策马狂奔。马跑累了就换一匹，驿站的人看她脸色憔悴、嘴唇干裂，劝她歇歇再走，她只是摇头。

第七天她到了凉州。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行人、牛车、驮驴，看着那么熟悉，那么安稳。她在凉州买了一身干净衣裳换上——她的胡服已经破得不像样了，满是戈壁的风沙和攀岩时蹭上的血迹。换好衣服她又买了一袋干粮，正要出城，忽然被一个人叫住了。

"谢将军？"

她回过头。一个穿官服的年轻人站在路边，脸色又惊又喜，快步走上来行了个礼："末将是凉州卫的百户，姓周。谢将军不认识末将了？去年北境之战，末将曾在将军帐下听令。"

谢拂衣看了他一眼，隐约想起有这么个人。她现在没心思叙旧，点了点头便要走，但周百户又追上来了。

"将军这是从西域回来？长安那边的消息——"他犹豫了一下，"长兴侯心疾又犯了，这次很重，太医院都下了危帖。末将上个月去长安公干，听人说的。"

谢拂衣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多月前。听说侯爷在府里晕过去了，太医抢救了半宿才醒过来。"周百户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不过后来好像稳住了，太医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谢拂衣没等他说完，已经翻身上马，朝长安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周百户一脸，他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将军慢点啊……"

他身边一个小卒凑上来问："百户，那位就是谢将军？看着好瘦……"

周百户拍了拍身上的土，叹了口气："她在北境杀了三千敌军的时候也没这么急。能让谢将军这么赶的，只有侯爷了。"

谢拂衣听不见身后的话。她伏在马背上，鞭子一下接一下地抽着，马跑得口吐白沫也不敢停。一个多月前——那正是她爬上断魂崖的时候。叶限发病了，她不在他身边。

她攥紧了药箱的背带。长安还有多远？六七百里。快马加鞭，三天。

三天。她咬着牙，又抽了一鞭。

叶限，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