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拂衣在岩顶上等了一天一夜。
夜里冷得骨头都在疼。她把所有能穿的东西都裹在身上,胡服、外衫、阿沙给的羊皮垫子,全部裹成一团,缩在岩壁下的凹陷里,还是冻得直打哆嗦。风从平台的边缘灌进来,带着碎雪,打在脸上像刀割。她整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太冷了,冷到意识都是清醒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天亮的时候,风小了一些。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啃了几口风干肉,又把皮囊里最后一点水喝了。皮囊空了,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的,但云层的缝隙里偶尔能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光——太阳在云后面,正在往头顶挪。
她看了看对面的雪莲。花苞还是紧闭的,但她注意到那丝金色比昨天更明显了,像灯芯被拨了一下,火星子快要蹦出来了。
正午。她在心里默念。正午花开,花开一炷香。
日头慢慢升高,云层的缝隙越来越大,阳光一道一道地落下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谢拂衣眯着眼盯着雪莲,大气都不敢喘。
然后花开了。
不是慢慢绽开的,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开——花瓣在一瞬间向外舒展,最外层的白瓣像玉片一样展开,第二层、第三层依次张开,像一层一层褪去衣裳,露出最里面的东西。整个花开的过程只有几息的工夫,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花心的那一瓣泛着金光。
不是昨天的隐约透光,而是真真切切的、明亮的金色,像一滴融化的金水,凝在花瓣的最中心。金色的光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整朵花像是活的,在呼吸,在发光。
谢拂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没有犹豫,立刻站起来,把绳子的一端系在平台上一块粗壮的岩石上,另一端系在腰间,然后开始朝对面的绝壁移动。
三丈的距离,在平地上不过几步路,但在断魂崖顶,这三丈就是生与死的距离。两块岩顶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石梁,宽不过一尺,两侧都是万丈深渊。风又大了起来,呼啸着从石梁两侧穿过,像在故意推她下去。
她踩上石梁的那一刻,腿抖了一下。不是害怕——她在战场上从没抖过——是体力透支的生理反应。一天一夜没睡,没怎么吃东西,手指上的伤口冻得发麻,膝盖也在发软。但她的眼神没有抖,她盯着对面的雪莲,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石梁走到一半,一阵大风猛地刮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脚踩空了半寸。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向右侧倾斜,眼看就要掉下去——但她的左手死死抓住了绳子,右手撑在石梁上,硬生生把身体撑了回来。
风过去了。她站在石梁上,喘了几口气,继续走。
走到对面岩壁的时候,她几乎是扑上去的。双手抓住岩缝,整个人贴在岩壁上,再也不肯松手。她缓了一会儿,慢慢挪到雪莲跟前,蹲下来,看着那朵金色的花心。
那一炷香已经过了大半。花瓣上的金色开始变淡了,从最外圈开始,金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沙漏里的沙子往下漏。她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间,那股金色的光似乎更亮了一下——也许只是阳光的折射,但她愿意相信那是雪莲在回应她。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最中心的那一瓣,屏住呼吸,稳稳地摘了下来。
雪莲心落在她掌心里,只有指甲盖大小,薄薄的一片,像一片金色的蝉翼。触感冰凉,但掌心却感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像握着一颗小小的火种。
她赶紧从怀里掏出沈老御医给她的牛皮药袋,把雪莲心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系紧袋口,贴身藏好。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回头看了看那朵失去了花心的雪莲——花瓣上的金色已经彻底褪尽了,变成了和其他雪莲一样的半透明白色,像一盏熄灭了的灯。
她站起来,重新走上石梁。风还在吹,但她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怀里那片薄薄的金色,比什么都有分量。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绳子还在,脚窝子还在,她甚至记得哪块石头松、哪条裂缝深。下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牧民看见她从山上走下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双手合十念叨了几句什么,又赶紧给她倒了一碗热奶茶。
谢拂衣接过碗,双手捧着,手还在抖。她低头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叶限,我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