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绝壁

天还没亮谢拂衣就出发了。老牧民给了她一袋风干肉和一皮囊热水，又指了指东面的碎石坡，比划说从那里上去最好走。谢拂衣谢过他，背上绳子和干粮，握着短刀，走进了黎明前的灰暗。

碎石坡果然是最好走的路，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坡面上全是松动的碎石头，每踩一脚都会滑下去小半步，有些石头下面是空的，一脚踩上去就塌了。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虚实，确认稳固了才敢移过去。

到了半山腰，碎石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灰白色的岩壁。岩壁近乎垂直，表面布满了风化的裂纹，有些地方挂着冰凌。谢拂衣抬头看了一眼，岩壁顶上隐约能看到一排浅浅的凹坑——沈老御医说的牧民刻的脚窝子，隔得太远，看着就像岩壁上的几点麻子。

她把绳子的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在岩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开始攀登。

脚窝子比她想象的浅得多，只能搁下半只脚，有些甚至只能搁下脚尖。手指抠进岩缝，指腹很快被粗粝的岩石磨得生疼，指甲缝里渗出血丝。风从侧面吹来，像一只巨手推她，她不得不贴紧岩壁，等风过去再挪。

爬了大概两炷香，她到了第一段断崖。脚窝子到这里突然断了，上面是一整片光溜溜的岩面。她悬在半空，脚下是几百丈的深谷，绳子在岩石棱角上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向下看了一眼——不该看的。深谷灰蒙蒙的，看不见底。心跳猛地加速，手指不由自主攥紧，指甲陷进岩缝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看下面。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打过仗，杀过人，中过箭，你怕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拉回头顶。光溜溜的岩面上没有脚窝子，但左侧约莫一丈远的地方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卡着一根手腕粗的枯木，半截树干横插在岩缝中，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她解下绳子，重新调整方向，朝左侧横移。横移比直上更难，身体侧着，重心不稳，脚下脚窝子又浅，稍一用力就打滑。她把短刀插进岩缝当支点，一点一点挪过去。

指尖碰到枯木的那一刻，手差点松了——不是害怕，是枯木在她握上去时晃了一下。她赶紧攥紧，等枯木不晃了，才把重心移过去，整个人悬在枯木上，像一只壁虎。

枯木承受住了她的重量。她喘了口气，借着枯木的支撑够到裂缝上方的一个深脚窝。脚踩进去的瞬间，一种近乎虚脱的踏实感涌上来——脚底下有东西踩住，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风更大了，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眯着眼往上看了看，岩壁的尽头隐约有一线白光，那是雪线的位置。过了雪线，就是常年积雪的地带了。

她的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血丝沿着指缝往下淌。她把流血的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往上爬。

叶限还在等她。这一个念头，比任何绳子都结实。

过了雪线，世界变成了白的。脚下不再是岩石，而是硬邦邦的冰面，每一步都要用短刀凿出立足点才能站稳。风雪从四面八方涌来，打在脸上像细针扎，睫毛上结了霜，视野只剩一片模糊的白色。她不知道爬了多久，可能两个时辰，也可能一整天——雪线以上时间失去意义，只有风声和喘息声交替着，一遍又一遍。

终于，她的手摸到了一处突出的岩石边缘。她用力攀上去，整个人翻上了岩顶。

岩顶比她想象的宽，有一块勉强能容两人坐下的平台。风在这里小了些，被前面的山体挡住了大半。她趴在平台上喘了很久，呼吸渐渐平稳了，才抬起头来。

然后她看见了雪莲。

就在平台对面的绝壁上，离她大约三丈远，几株矮小的植物从岩缝中探出头，叶片厚实如玉，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最中间的一株已经打了苞，花苞紧合，外面是半透明的白，但最中心那一瓣隐约透出金色——像一点灯芯，还没点着，但已经有了光。

还没开。

谢拂衣靠在岩壁上，把干粮掏出来，咬了一口冻得硬邦邦的风干肉。她得等花开，等那一炷香。沈老御医说过，雪莲花开只有一两天，每天只在正午开一炷香。今天等不到，就明天再等。

她把剩下的肉慢慢嚼完，裹紧了衣服，缩在岩壁下避风。头顶是灰白的天，对面是那几株还没开的雪莲，她盯着花苞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叶限。

他在干什么呢？有没有按时吃药？她临走前把药分了三份，他手边一份，陈玄青那里一份，她自己身上一份。三份药够他吃三个月。三个月，她必须回去。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白玉莲花冰凉冰凉的。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用体温去暖它，像在暖一个人的手。

等着吧。她想。明天正午，花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