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黑松林

碎叶城往南，百里黑松林。

阿沙说这段路走快了三天，走慢了五天。谢拂衣选了快——第二天傍晚就走出了松林，比阿沙预计的最快还要早半天。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松林里到处是野兽的痕迹，有新鲜的黑熊粪便，还有狼群踩出的兽径，最近的地方离她扎营的地方不到百步。她一夜没睡好，刀搁在枕边，篝火一直没灭。

出了松林，地势陡然抬升，碎石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矮灌木，再往上连灌木都看不见了，只有光秃秃的灰色岩石和岩石缝隙里偶尔冒出的一点苔藓。风比松林里大了三倍不止，呼啸着从山口灌进来，把她的胡服吹得猎猎作响。

阿沙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岩羊。他在碎石坡上蹦蹦跳跳，时不时回头看她跟没跟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倒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奋——对他来说，这不过又是一次跑山路，跟以前替沈老御医采药没什么两样。

"谢姐姐，你走得好快。"阿沙说，"比沈爷爷快多了。沈爷爷走这段路要走一整天，还老喘气。"

谢拂衣没答话。她走得快不是因为体力好，而是因为她心里有火。那团火从离开长安的时候就开始烧了，一路烧过戈壁、黑沙地、碎叶城，现在烧到了天山脚下，烧得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每多耽搁一天，叶限的心疾就多恶化一分。太医说的"三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她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她只知道她必须赶在刀落下来之前把雪莲心带回去。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山脚下的牧民营子。

说是营子，不过是七八顶灰扑扑的毡帐，散落在一面背风的岩石坡下。几头牦牛在帐外慢吞吞地嚼草，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牧民坐在帐前煮奶茶，铜壶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奶香味被风送出老远。

阿沙跟老牧民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谢拂衣听不懂的话，老牧民的脸色变了变，抬头看了谢拂衣一眼，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谢拂衣问。

"他说今年山上风大，前两天有个牧民上去找走丢的羊，没到半山腰就回来了，说风把石头都刮得乱滚，人根本站不住。"阿沙翻译道，"他劝你别上去。"

"替我谢谢他。"谢拂衣说，"但我明天一早就走。"

阿沙抿了抿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头顶那座黑黢黢的大山。天山的影子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山顶的积雪在最后一缕日光中闪着冷白的光。

"谢姐姐……"阿沙犹豫了一下，"你真的要一个人上去？"

谢拂衣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阿沙的脸被戈壁的风沙吹得粗糙发红，但那双眼睛还是少年人的眼睛，干净、明亮、带着一点笨拙的担忧。

"我必须上去。"她说，语气很平静，"有个人在等我回去。"

阿沙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根编得很粗的麻绳，塞到她手里："这是沈爷爷让我带的，说是攀崖用的。你拿着。"

谢拂衣接过绳子，掂了掂分量，很结实。她把绳子盘好系在背上，拍了拍阿沙的头："回去吧，告诉沈老御医，我一定回来。"

阿沙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谢姐姐，小心风！"

谢拂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她转身走进毡帐，老牧民给她倒了一碗热奶茶，又比划着告诉她明天一早风向会转，上午是上山最好的时辰。谢拂衣点点头，喝完奶茶，把短刀和绳子检查了一遍，和衣躺下。

帐外的风声像狼嚎，整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