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星泉往西,果然是一片黑沙地。
沙子是黑色的,不知道含了什么矿物,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走在碎玻璃上。太阳照下来,黑沙地反射出刺眼的光,让人睁不开眼。谢拂衣用布条蒙住了眼睛,只留一条缝看路,但即便如此,走了半天眼睛还是被晃得生疼。
阿沙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一只沙漠里的蜥蜴。他显然对这片黑沙地了如指掌,哪里有硬地可以走,哪里是软沙不能踩,哪里有暗藏的流沙坑——他都能提前避开。赵铁柱跟在他后面,暗暗佩服,心想这小子虽然不靠谱,但认路的本事确实有一套。
"黑沙地要走两天。"阿沙回头说,"晚上不能走,会迷路。天黑就扎营,天亮再走。沙漠里没有参照物,白天还能靠太阳认方向,晚上一走就偏。我见过有人晚上赶路,第二天醒来发现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谢拂衣点了点头。她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午后了,阳光正毒,马匹喘着粗气,蹄子陷在沙里拔都拔不出来。她做了个决定:"卸货,让马休息。人扛行李,走一段再回来牵马。"
赵铁柱和孙大壮照做了。三个人轮流扛着行李和牵马,走走停停,速度慢了一倍,但好歹保住了马匹的体力。阿沙在旁边看着,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他虽然嘴碎,但也不是没眼色——他看得出来,那个被他们叫做"将军"的女人身上有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刀剑和行囊的重量,而是一种看不见的、压在心上的东西。她走路的时候,背上像背着整座天山。
傍晚扎营的时候,阿沙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大景的人,都这么轴吗?"
"什么意思?"赵铁柱问。
"扛着行李走,再回去牵马,来回跑,不累吗?"阿沙说,"你们可以少带点东西啊。"
赵铁柱看了谢拂衣一眼,没说话。他知道那些行李里装的是什么——除了干粮和水,还有叶限三个月的药。那是谢拂衣坚持要带的,她说"我走了,药不能断"。她走的时候把药分成了三份,一份留给叶限,一份让陈玄青收着备用,一份她自己带着——她说万一在路上遇到叶限的药不够了,她可以托人送回去。每一个细节她都算过,像一个将军在部署一场战争。
谢拂衣蹲在火堆旁烤干粮,没有接话。阿沙看了看她的脸色,识趣地闭了嘴。火堆噼啪作响,赵铁柱和孙大壮已经睡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帐篷里回荡。只有谢拂衣还醒着,她把干粮掰碎,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像在嚼什么很难下咽的东西。
那天夜里,谢拂衣睡不着。她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黑沙地的风声和北境不同,北境的风是凛冽的,像刀子;黑沙地的风是闷的,像有人在耳边呜呜地哭。
她摸出怀里那枚白玉莲花,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玉佩被她的体温捂暖了,莲花的纹路在指腹下微微硌手。她想起叶限把它塞进她手里时的样子——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很认真,像是在做一次最郑重的托付。
"你带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万里之外,长安城的夜里,他会不会也睡不着?会不会也在想她?抱朴会不会跳上床,踩着他的胸口喵喵叫,像从前一样催他吃药?
她想,她一定要找到那个方子。一定要。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继续赶路。阿沙认路确实有一套,他绕过了两片流沙地,找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当捷径,比走大路省了半天时间。赵铁柱对他的态度从怀疑变成了佩服,甚至主动分了他一块馕。
阿沙啃着馕,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前面翻过那座山,再走三天就到碎叶城了。"
谢拂衣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