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两座山,走了整整一个月,碎叶城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一座比谢拂衣想象中更小的城。城墙是土夯的,矮矮的,上面长满了荒草。城门只有一扇,门板已经烂了一半,用几根木棍撑着。城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砌的,平顶,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一个牵着骆驼的胡人,或者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都懒洋洋的,像是被太阳晒软了。
但市场上却意外地热闹。各色人等挤在一起——汉人、胡人、波斯人、突厥人,操着不同的语言讨价还价。丝绸、香料、宝石、皮毛、药材,什么都有。阿沙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熟练地避开一个个摊位,朝城西走去。
"沈老头的药铺就在前面。"阿沙指着一条窄巷子说,"拐进去走到底就是。"
谢拂衣跟着他拐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几乎碰着肩膀,头顶是一线天,阳光只能照进来一缕。巷子里很安静,和市场完全不同,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脚下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不知道有多少人走过这条路,来找这个藏在小巷深处的老人。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家药铺。铺面很小,门板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旗,上面依稀能辨认出四个字——"妙手回春"。旗子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的,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残旗。
谢拂衣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推门的那一刻,心里其实很紧张。她走了一个多月的路,翻山越岭,历尽风沙,就是为了推开这扇门。门后面的人可能已经死了,可能已经糊涂了,可能根本不记得归元散是什么——她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但当门推开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药铺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苦的、辣的、腥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须发皆白,佝偻着背,正在用一杆小秤称药材。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看病?"
"不是看病。"谢拂衣走到柜台前,看着这个老人,"是来求一个方子。"
老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称药:"我早就不看方子了。你走吧。"
"归元散。"谢拂衣说。
老人的手停住了。小秤上的药材滑落下来,撒了一柜台。他慢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太医院赵崇安告诉我的。"谢拂衣说,"您就是沈老御医?"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药铺里安静极了,只听见外面巷子里偶尔传来的驴叫声。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
"赵崇安……"他喃喃地说,"他还记得我?"
"他记得您的方子。"谢拂衣说,"我丈夫有心脉之症,太医说三五年就是极限。我来的目的,是求您把归元散的方子给我。"
沈老御医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腰间的短刀,又移到她胡服的打扮,最后落回她的眼睛。他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眼中的东西——不是恳求,不是哀怜,而是一种绝不回头的决然。他在宫中行医三十年,见过太多人的眼睛——恐惧的、贪婪的、绝望的、麻木的——但像这样的,他只在很少的人身上见过。那是一个为了另一个人,可以把命豁出去的眼神。
"归元散的方子,我可以给你。"他说,声音苍老而缓慢,"但你也要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雪莲心。"他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像在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雪莲心,归元散不过是废纸一张。而我,已经爬不动天山了。"
他转回头看着她,苍老的面容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三十年了,我等了三十年,等一个能爬上天山的人。你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