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谢拂衣抓住的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根柴火,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皮袍子,袍角拖在地上,袖子长出一截,像是偷来的。他被拧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但嘴硬得很,一声求饶都没有。
谢拂衣把他拎出帐篷,扔在地上。赵铁柱和孙大壮已经醒了,守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对面的营地里,刀疤脸的男人也站了起来,但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像在等着看热闹。
少年被摔得七荤八素,揉着屁股爬起来,刚要跑,被赵铁柱一把按住了肩膀。
"谁派你来的?"谢拂衣蹲下来,看着少年。
"没人派我。"少年梗着脖子,"我自己来的。"
"偷东西?"
"借。"少年纠正她,"我就借点盘缠。"
"偷和借的区别是什么?"
"借是打算还的。"阿沙理直气壮地说,"等我发了财就还你。"
谢拂衣看了他一会儿。这个少年虽然嘴硬,但眼神并不凶狠,反而有一种机灵和倔强。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脚上的鞋只剩一只,另一只光着,脚趾冻得发紫。他大概是在戈壁里讨生活的流浪儿,靠偷摸为生。
谢拂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松开了他的手腕。少年愣了一下,揉着手腕站起来,没想到她会放他走。
"你叫什么?"
"阿沙。"
"哪族人?"
"不知道。"阿沙摇头,"打小就在戈壁里混,哪族的都不是。"
谢拂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帐篷。她从包袱里掏出几块干粮和一小袋水,扔给阿沙:"拿着,别再偷了。以后想要什么,自己挣。"
阿沙接住干粮,呆呆地看着她,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被偷的人反而给他吃的。他在戈壁里活了十五年,见惯了弱肉强食,从来没有人白白给他东西。要么是交换,要么是施舍——但施舍通常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而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东西。她看他,就像看一个犯了错但还有救的小孩。他犹豫了一下,忽然说:"你们要去碎叶城?"
谢拂衣脚步一顿。
"我看你们走的方向,是往碎叶城去的。"阿沙嚼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那条路不好走,从星星泉往西,要先过一片黑沙地,再翻两座山,山里有狼。我认识路。"
"你走过?"
"走过七八回了。"阿沙得意地拍了拍胸脯,"碎叶城的每条巷子我都钻过,连沈老头家的后门我都翻过。"
谢拂衣猛地转过身:"你说谁?"
"沈老头啊,碎叶城里的一个老郎中,医术很厉害的。"阿沙说,"他住在城西的药铺子里,门口挂着一面旗,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字。不过他已经很久没开门看病了,说是年纪大了,看不动了。"
谢拂衣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沈老头——碎叶城——药铺子。这和赵崇安说的一模一样。
"他还活着?"
"活着呢,就是老得厉害,走路都颤颤巍巍的。"阿沙歪着头看她,"你找他看病?"
谢拂衣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带我去碎叶城。我付你向导费。"
阿沙的眼睛亮了:"真的?多少?"
"到了再给。"
"成交!"阿沙一口答应,又塞了一块干粮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了粮的仓鼠。赵铁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摇头——这个少年油嘴滑舌的,不知道靠不靠谱。
但谢拂衣不在乎。她要的只是一个认识路的人,一个能带她找到沈老御医的人。至于阿沙靠不靠谱——她自己会判断。
她经历过更不可靠的人。北征时她手下有逃兵、有混日子的、有被强征来的农夫,她照样带他们打赢了仗。靠的不是信任每一个人,而是自己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人能用在什么地方。阿沙认路,这就够了。
远处的营地里,刀疤脸的男人还在看着这边。他的目光落在谢拂衣的背影上,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打量猎物的弧度。
赵铁柱注意到了那个目光,悄悄把手放在了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