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氏到底还是把相亲宴办了。
叶限的伤刚结痂,还没好利索,韩氏便以"为侯爷祈福"的名义,在侯府花厅设宴,请了几家世族的夫人与嫡女赴会。名义上是赏花品茶,实则人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给长兴侯相看夫人。
叶限知道这件事时,宴席已经开始了。
他本不想去,可长顺来报,说韩氏特意请了陈家的女儿陈若瑶入席,就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陈若瑶是翰林陈家的嫡女,正是韩氏属意的儿媳人选。更要命的是,谢拂衣也在受邀之列——韩氏请的是谢家,继母纪氏代为出席,但谢拂衣作为谢家的嫡长女,被纪氏"善意"地拉了过来。
叶限不得不去。
他换了身素色长衫,左肩的伤被衣袍遮住,看不出异样,但他的脸色很沉,整张脸像是覆了一层寒霜。走进花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觊觎的,各种各样,让他浑身不自在。
韩氏笑盈盈地迎上来:"限儿来了,快坐下。若瑶姑娘特意来看你,可不能怠慢了。"
陈若瑶是个文静的女子,眉目清秀,举止端方,一颦一笑皆是大家闺秀的规矩。她看见叶限,微微红了脸,低下头,轻声唤了句"侯爷"。
叶限嗯了一声,在主位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席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拂衣坐在末席,身旁是纪氏。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袖衫裙,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跟席间其他珠翠满头的闺秀比,她素净得像一枝落在锦缎上的竹,格格不入,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右臂缠着绷带,袖口微微鼓起,纪氏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拂衣,你这伤还没好,何必来凑这个热闹?"
"母亲盛情相邀,女儿怎敢不来?"谢拂衣语气平淡,嘴角甚至挂着一点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宴席推杯换盏,韩氏有意无意地让陈若瑶跟叶限多说几句话。陈若瑶虽然羞涩,但涵养极好,谈吐得体,诗词歌赋都通,是个挑不出错的人选。席间的夫人们交头接耳,都在说"陈家姑娘与长兴侯真是天作之合"。
叶限一言不发,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可握着杯子的手却在暗暗用力。他能感觉到谢拂衣的目光偶尔掠过他这边,很快又移开,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涟漪。
忽然,韩氏笑着开口:"若瑶姑娘琴艺精湛,不如为大家抚琴一曲?"
陈若瑶含羞应了,侍女搬来古琴,她理了理袖口,纤纤素手拨弦,琴音清越,如泉水叮咚。众人纷纷赞叹,韩氏的笑意更深了。
琴音落下时,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谢家姑娘武艺出众,不知可有什么雅好?"
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不好说。但席间的目光都转向了谢拂衣,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轻慢——在她们看来,一个会舞枪弄棒的女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谢拂衣却没有半分窘迫。她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我没什么雅好,不过是在北疆时学过一首曲子,唱给将士们听的。粗陋得很,怕污了各位夫人的耳。"
"不妨,不妨。"几个夫人客气地附和。
谢拂衣站起身,没有去碰任何乐器,只是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她唱的是北疆的军歌,没有靡靡之音,没有缠绵婉转,只有黄沙与铁甲、风雪与长枪。她的声音不高,却清亮如刀锋,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的耳朵里。
"天苍苍,雪茫茫,铁骑踏破万重冈。生当执枪守四方,死亦何惧骨未凉。"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些养尊处优的夫人和闺秀们,从未听过这样的歌,她们的表情有些茫然,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可叶限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衣角,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唱给他的歌,他知道的。
歌声结束,谢拂衣坐回原位,面色如常。韩氏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端起茶盏遮掩了过去。
宴席散后,叶限走在回书房的路上,脚步忽然顿住。前方的回廊下,谢拂衣正独自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映成一尊冷玉雕。
"你的歌,唱得不错。"他走过去,声音闷闷的。
谢拂衣转头看他,唇角弯起:"可不是唱给你听的。"
叶限一愣,随即别过脸去,耳尖又红了。谢拂衣看着他的侧脸,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裙角在月光下翻飞如蝶。
叶限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心跳得很快,快到让他害怕心疾会突然发作。可他知道,这一次的心跳,不是病,是另一样东西。
他不敢说出口的东西。